第86章 三晋风起:分享交流会开讲(2/2)
简单的欢迎仪式后,在临时会场——那座由养鸡场改造的大礼堂里,举行了“山西省韩家村合作社多种经营、循环生产经验交流学习启动仪式”。
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卫省长竟然在百忙之中,亲自赶来出席了启动仪式!
当卫省长的身影出现在会场门口时,整个会场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掌声!许多来自其他公社的干部和社员,这辈子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省长,激动得手都拍红了。
启动仪式由郭副省长主持。他首先介绍了此次全省大培训的背景和重要意义,肯定了韩家村合作社的探索精神。接着,卫省长发表了重要讲话。
他没有拿讲稿,站在那张旧桌子拼成的讲台后,目光扫视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同志们!今天,我们来到韩家村,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取经的,是来学习的!韩家村的同志们,在有限的条件下,动脑筋,想办法,走出了一条既能增产粮食,又能发展副业,还能改良土壤的好路子!这说明什么?说明事在人为!说明我们山西的农民,有智慧,有力量!”
他的话语极具感染力,台下的人们听得聚精会神。
“省里决定,在全省推广韩家村的经验,不是要大家照搬照抄,而是要学习他们的精神,学习他们的方法,结合你们各自公社、各自生产队的实际,走出一条适合自己的发展道路!这次培训,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省里会组织技术力量,到各地去指导,去帮助!我希望,也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在我们山西的黄土地上,能涌现出千千万万个‘韩家村’!让我们山西的农业,迈上一个新台阶!让我们的父老乡亲,都能吃饱饭,吃好饭,过上好日子!”
“哗——”
更加热烈的掌声如同潮水般涌起,久久不息。许多老农的眼眶都湿润了,他们从省长的话语中,听到了实实在在的希望。
启动仪式结束后,短暂的休息。下午,第一场正式培训,将由我——韩浩,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年轻人,面对五百名来自全省各地的基层骨干,拉开序幕。
站在讲台后方,看着台下密密麻麻、充满期待和审视目光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高旭叶和赵鑫瑞紧紧握着手中的“提词卡”,眼神坚定地对我点了点头。李书记、郭副省长、安厅长,甚至卫省长,都坐在了第一排的位置上。
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培训,更是一次考验,一次宣言,一次将现代思维植入1962年黄土地的尝试。成败,在此一举。
我调整了一下面前用纸卷成的简易“麦克风”,目光扫过全场,露出了一个沉稳而自信的笑容。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大家好。我是韩浩。今天,由我来向大家汇报一下,我们韩家村合作社,是如何在党的领导下,依靠集体的力量,摸索出这条‘多种经营、循环生产’的路子的……”
我的声音,透过这简陋的会场,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角落。
我的声音在改造过的养鸡场礼堂内回荡,五百双眼睛聚焦在我身上,有好奇,有怀疑,有期待,也有属于这个时代特有的、被困难生活磨砺出的审慎。我知道,仅仅靠口号和蓝图无法真正说服这些最基层的实践者,他们需要的是看得见、摸得着、并且能立刻上手操作的东西。
“同志们,空话套话咱们不多说。”我开门见山,放弃了华丽的辞藻,选择最朴实的语言,“咱们就直接从大家最关心、也最头疼的‘地没劲,肥不够’说起。”
我首先指向身后由高旭叶刚刚挂上去的第一块大木板,上面用简明的图示和文字展示了韩家村高温堆肥法的全过程。“咱们庄稼人,都知道粪肥是宝贝。但为啥同样的粪肥,效果差那么多?问题就在一个‘熟’字上!”
我详细解释了生粪直接下地的坏处——烧苗、病虫害多,以及高温堆肥如何通过控制水分、碳氮比和定期翻堆,让有机物快速腐熟,杀死虫卵和草籽,变成高效、安全的“营养餐”。“在韩家村,我们不仅用人畜粪便,还把秸秆、杂草、落叶、甚至河塘里的淤泥,都当成原料!一句话,在我们眼里,没有废物,只有放错地方的资源!”
为了增强说服力,我让赵鑫瑞抬上来两个箩筐,一个里面是普通的、未经处理的牲口粪便,另一个则是已经发酵好、呈黑褐色、松散无味的堆肥。
“大家可以就近上来看看,闻闻,用手捏一捏,感受一下区别!”我鼓励道。 起初有些迟疑,但在几个大胆的学员带头后,讲台前很快围拢了一圈人。他们仔细看着,比较着,用手捻着松软的堆肥,脸上露出惊奇的神色。
“嘿!真不一样!这堆肥没臭味,还松软!”
“这要是上到地里,肯定得劲!”
“原来秸秆还能这么用?俺们那儿都烧火了,可惜了了的!”
直观的对比,立刻引发了热烈的讨论。我看到坐在第一排的卫省长和郭副省长也微微颔首,交流着眼神,显然对这种注重实效的讲授方式表示认可。
首场讲课大获成功。原本计划两个小时的课程,因为互动和提问,延长了将近一个小时。散场后,许多学员意犹未尽,围着我问个不停,还有不少人直接跑到韩家村的堆肥场和蚯蚓养殖池去实地查看。那种如饥似渴的学习劲头,让我深深感动,也感到了巨大的责任。
接下来的日子,我便进入了连轴转的状态。每天上下午各一场三个小时的集中授课,晚上还要和各省厅派来的专家、工作组领导一起开会,总结当天情况,调整后续方案,常常忙到深夜。讲课内容也从堆肥,扩展到轮作设计、小型养殖场建设与管理、蚯蚓养殖技术、以及最基本的成本核算和效益分析。
然而,矛盾和碰撞也随之而来。在讲到轮作方案时,我根据1962年的现实条件,提供了几个不同区域的参考模板,其中提到了在晋南水浇条件好的地区,可以适当安排“春小麦-夏大豆-冬小麦”的三年轮作模式。
一位来自晋南某产粮大公社的老书记,姓马,皱着眉头站了起来,他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地方口音和质疑:“韩浩同志!你讲的这个法子,听起来是好啊,豆子能肥地。可你想过没有?少种一季主粮,多种一季豆子,就算豆子能卖点钱,那粮食产量任务怎么完成?公社上万张嘴巴等着吃饭,完不成征购任务,谁负责?你这法子好是好,就是……就是有点不顾实际!”
会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包括台上的领导们。这是一个非常尖锐且现实的问题,触及了当时农业政策的红线。
我没有回避,也没有用大道理压人。我示意马书记先坐下,然后诚恳地说:“马书记,您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实在,也非常关键!这确实是咱们很多干部和社员心里最大的疙瘩。”
我走到黑板前,一边画示意图一边解释:“首先,我们推广这种轮作,不是在所有地上都这么干,更不是要减少总体的粮食播种面积。而是在保证完成国家粮食征购任务和社员基本口粮的前提下,拿出部分中低产田或者需要休养的地块来试行。目的是通过豆科作物养地,提升这部分土地的后劲,为后续持续高产打基础。”
“其次,我们算一笔账。一季大豆的产值,如果管理得好,可能不比一季粗放管理的玉米低,而且它节省了化肥,改良了土壤。这块地第二年种小麦,可能就能多打几十斤甚至上百斤。这叫‘暂时让步,为了跳得更远’。”
“最后,也是最实际的,”我看向马书记和所有学员,“如果因为采用了更科学的轮作,虽然某一季的某种粮面积暂时少了,但总产量因为地力提升反而增加了,或者因为豆子等经济作物增收了,社员分配增加了,公社积累增加了,国家税收也增加了。到时候,我们拿着实实在在的数据和效益,向上级说明情况,争取政策理解和支持,是不是更有底气?”
我没有空谈理想,而是从政策底线、经济效益和实际操作层面进行了剖析。马书记听完,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虽然没有立刻完全信服,但至少坐了下来,陷入了思考。
郭副省长在后来的总结中,特意提到了这次交锋,他评价道:“韩浩同志回答得好!我们搞农业,不能只看眼前一季,还要看长远;不能只算粮食一本账,还要算经济、算生态的综合账!当然,具体怎么做,要因地制宜,要请示报告,不能蛮干。但这种敢于思考、善于算账的精神,值得提倡!”
这个小风波,反而让培训内容更加深入人心。学员们意识到,这位年轻的老师并非照本宣科,他的方法是在充分理解现实困境和政策约束下的探索,具有很强的现实指导意义。
培训间隙,我也没闲着。我组织韩家村的青年骨干,分成小组,深入到各公社学员的临时住宿点,进行“结对子”交流。让我们的社员用最朴实的语言,讲述自家是如何通过参与合作社,多了收入,改善了生活。这种“身边人讲身边事”的方式,比任何高大上的理论都更具说服力。
与此同时,我写给林雪晴的回信,也随着绿色的邮包,飞向了北京。在信中,我并没有过多描述工作的繁忙和压力,而是分享了培训中的趣事,比如那位质疑的马书记后来如何拉着我讨论到半夜,比如各地学员带来的五花八门的土特产,以及韩家村的孩子们如何跟着学员们学唱不同地方的民歌。我告诉她,看到这么多人因为知识和方法的传播而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信的末尾,我画了一个小小的、代表着韩家村地理位置的山峦符号,旁边写着:“此间虽苦,心有所向。盼重逢日,与你细说。”
时光在忙碌中飞逝。第一批为期三天的培训很快结束。离别之时,许多学员紧紧握着我的手,眼眶泛红。
“韩老师(他们开始这样称呼我),听了你的课,心里亮堂了!”
“回去我们就按您说的,先搞个堆肥场!”
“等着我们的好消息!”
送走了第一批学员,韩家村技术支援队的五个小组,也如同即将出征的战士,在简单的欢送仪式后,跟着第一批结业的、来自太原市周边公社的骨干们,奔赴了各自的“战场”。他们将驻扎在当地,用至少半个月的时间,手把手地帮助试点生产队完成初期的规划和建设。
看着他们乘坐的卡车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我站在村口,心中充满了期待与牵挂。我知道,撒向三晋大地的种子已经播下,能否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还需要更多的汗水、智慧,甚至要面对未知的风雨。
但我也坚信,有了省里的强力支持,有了韩家村这个不断完善的样板,有了这些被点燃了热情的基层骨干,更有了我那来自未来、经过实践检验的知识和理念,这条道路,虽然曲折,但方向是正确的。
随后的日子,便是按部就班的第二批、第三批培训……韩家村成了山西农业领域一个闪亮的符号,一个充满活力和希望的“朝圣地”。而我也在这一次次的讲授、互动、解决实际问题中,不断深化着对这片土地和这个时代的理解,将我那些超前的理念,更加巧妙、更加扎实地融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