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三晋风起:闹除夕(2/2)

“一万头牛!五千头奶牛,五千头肉牛!老天,那得是多大一片啊!”

“拖拉机十台!收割机十台!咱们种地以后再也不用那么累死累活了!”

“助学金!听见没?娃儿考上高中就奖一千!考上大学奖一万!还得是韩浩,惦记着娃们的前程!”

“公共食堂好啊!明年忙起来,回家就能吃上热乎饭!”

“生产队自己还能分一成!这干劲更足了!

当我讲完,放下喇叭时,掌声经久不息。那不仅仅是对分钱的喜悦,更是对这位年轻带头人描绘出的那个触手可及的、金光灿灿的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坚定信心。

“跟着浩娃子干,没错!”

“对!明年咱们挣得更多!”

“日子越过越有奔头!”

分钱的具体操作要等到年后信用社上班,但喜悦已经实实在在地装进了每个人的心里。大会在李书记又一番慷慨激昂的总结和新年祝福中结束。人群开始散去,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三三两两议论着,脚步轻快地走向各自已然不同的家。

我和李书记几人留在最后,收拾着桌上的东西。队部赵会计,一个戴着老花镜、平时不苟言笑的老学究,此刻手还在微微发抖,他扶着眼镜,对我感慨:“浩娃子啊,我活了六十多年,经手过的钱粮账目也不少,从没见过……没见过这样的光景。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张婶,更是直接抹着眼角:“这下好了,村里那些个光棍汉,怕是明年说媳妇都能挑着好的找了!浩娃子,你一个人……唉,今晚年夜饭咋吃?要不……”

我心里一暖,知道张婶是关心他,他笑着打断:“张婶,您甭操心我。李书记早就安排好了,今晚队部也聚餐,我们几个光棍汉凑一块儿,热闹!”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但韩家村却亮了起来。各家各户,不约而同地挂起了彩灯。那不是后世流光溢彩的led灯带,多是些用彩纸糊的灯笼,里面点着蜡烛,星星点点,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河。街道两旁,那些写着“艰苦奋斗”、“自力更生”的革命标语,在彩灯的映照下,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不再仅仅是口号,而成了此刻韩家村生动实践的写照。

我没有立刻去队部,我信步在村里新修的、平整的土路上走着。空气中弥漫着油炸果子、炖肉的香气,还夹杂着淡淡的硫磺味——已经有心急的孩子在放小鞭了。噼啪的零星响声,更添年味。

我路过韩老六家,听见里面传来响亮的算盘声和一家人欢快的争论,似乎在规划着这笔“巨款”的用途;我看见王六指和他媳妇,正喜气洋洋地往自家门上贴着一副崭新的对联,红纸黑字,写的是“政策英明兴百业,春风和煦暖千家”;几个半大小子追逐打闹着从他身边跑过,口袋里塞满了瓜子花生,其中一个还举着一串鲜红的冰糖葫芦——这在北京城都是稀罕零嘴,如今在韩家村,也成了寻常物事。

这一切的烟火气息,蓬勃生机,都与我刚重生到这个年代时,所见的凋敝、沉闷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心中升起一股难言的成就感,这比我在现代签下任何一个亿万合同都来得充实。然而,在这万家团圆的时刻,那一丝属于“异乡人”的孤独感,还是不可避免地,如同夜色中的寒凉,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他想起了远在太原的小姨,更想起了那个在北京、书信往来的姑娘。

“浩娃子!正找你呢!”李书记的大嗓门从身后传来,打破了我的思绪。只见李书记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白酒,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肉,还有一包点心,笑呵呵地走过来,“走,去队部!今天咱们也好好过个年!赵会计把他藏了多年的老白干都贡献出来了!”

李书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长辈般的关切:“知道你一个人,以后啊,韩家村就是你的家!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有东平他们,都是你的家人!”

这话朴实无华,却带着沉甸甸的温度。我心头那点寒意瞬间被驱散,我笑着点头:“书记,您说得对,韩家村就是我的家。走,过年去!”

就在这时,村里的高音喇叭响了起来,播放着激昂的革命歌曲或穿插着李书记提前录好的除夕活动通知:“社员同志们注意啦!今晚大队有秧歌队表演!还有猜灯谜!奖品丰厚!大家都来热闹啊!”

歌声、人声、鞭炮声、广播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1963年韩家村除夕夜最动听的交响乐。韩浩与李书记相视一笑,并肩朝着大队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方向走去。我的身影融入这片光的海洋,也融入了这个我亲手参与创造、并给予他归属感的“黄金时代”。

大队部里,早已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几张八仙桌拼成了一个大长条,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旧床单,算是桌布。碗筷叮当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饭菜香,比村里任何一户人家都要浓郁。赵会计贡献出的那两瓶“老白干”已然开盖,辛辣的酒香混着肉香,构成了一种独属于节庆的、令人迷醉的气息。

李书记、赵会计、张婶一家、韩东平,还有合作社其他几个骨干,以及像韩浩一样在村中无直系亲属的单身汉,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脸上都洋溢着轻松而真挚的笑容。这顿年夜饭,少了家族内部的繁琐礼仪,多了同志间的坦诚与热络。

“来!第一杯酒!”李书记作为在场地位最高、年纪也较长者,率先站了起来,端着那个印着红五星的搪瓷缸,里面斟满了透明的白酒,“这第一杯,敬咱们韩家村!敬咱们赶上了好政策,敬咱们自个儿肯下力气,更敬咱们村出了浩娃子这么个能人!干!”

“敬韩家村!”

“敬浩娃子!”

众人轰然应和,纷纷起身,无论是酒盅还是饭碗,都高高举起。韩浩心中激荡,也端起面前的酒碗,朗声道:“书记,各位叔伯兄弟,敬大家!没有大家的信任和支持,我韩浩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干不成什么事!干!”

“干!”

烈酒入喉,像一道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却让全身都暖了起来。气氛瞬间被点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菜色在这个年代堪称丰盛:一大盆油光锃亮的红烧肉,一海碗喷香的小鸡炖蘑菇,一碟碟自家腌的酸菜炒粉条,还有炸花生米、凉拌萝卜丝等小菜。最硬核的,是中间那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大铜锅——地道的山西什锦火锅(注:山西传统年夜饭重头戏,通常以特制铜锅为器,内置烧红的木炭保持沸腾。锅底铺白菜、粉条、豆腐,上层层层码放烧肉、丸子、酥肉、炸土豆、海带、炸豆腐等十余种食材,注入高汤慢炖。食材丰富,滋味融合,汤鲜味美,尤其在寒冷的除夕夜,一锅热腾腾的什锦火锅象征团圆美满,丰衣足食,是山西人家年味的极致体现)。

张婶热情地给我捞了一大碗火锅里的内容,堆得尖尖的:“浩子,快尝尝!这可是咱们这儿的规矩,年夜饭少不了这锅子!这烧肉是赵会计家婆娘特意做的,肥而不腻;这丸子,是东平娘炸的,瓷实有嚼头!”

韩浩看着碗里琳琅满目的食材,心中感动,连声道谢。他夹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烧肉送入口中,浓香四溢,滋味醇厚,远非后世那些标准化生产的火锅料可比。他由衷赞道:“好吃!太地道了!这味道,给个皇帝都不换!”

这话引得众人大笑。赵会计抿了一口酒,眯着眼道:“浩娃子啊,你是不知道,往年咱们队部过年,能凑齐一顿饺子就算不错了。今年托你的福,咱们也能摆开这八仙桌,端上这大铜锅了!”

“是啊,”李书记感慨地接话,“想想前两年,地里收成不好,社员们饿得面黄肌瘦,过年心里都发慌。哪敢想能有今天?不仅吃饱了,还能吃好,手里还能有那么多余钱!韩浩,你那个循环生产的法子,真是神了!”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明年的计划上。几杯酒下肚,大家的谈兴更浓,顾虑也更少。

“浩娃子,你那个养牛基地要扩大到一万头,还要去忻州买牛,这步子是不是……有点太大了?”一个合作社的老把式,抿着酒提出了疑虑,“这牛可不是鸡,吃得多,病起来也吓人。万一有个闪失……”

我放下筷子,他知道必须打消这些实干派的顾虑。“三叔公,您这担心在理。但咱们不能只看风险,不看收益和准备。”他拿起一个窝头,掰开,“您看,咱们现在有蚯蚓养殖基地,有即将建的生物饲料厂,牛粪可以养蚯蚓,蚯蚓粪和牛粪又是最好的有机肥,可以肥田,减少对外买饲料的依赖。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循环。”

我顿了顿,看到众人都在认真听,便继续用更直白的话解释:“再说去买牛,咱们不傻乎乎地直接去市场挑。我打听过了,运城那边有专门的良种场,咱们组织人去,就挑那些骨架大、精神头足的鲁西黄牛(注:中国最着名的黄牛品种之一,原产于山东鲁西地区,体型高大结构匀称,毛色棕黄,以肉质细嫩、大理石花纹明显、营养价值高而闻名,有“五花三层肉”之美誉,是当时优良的役肉兼用型牛种)和晋南牛(注:山西本土优良黄牛品种,主要分布在晋南盆地,适应性强,耐粗饲,体型较鲁西黄牛稍小,但肌肉丰满,役用性能好,肉质亦属上乘),基础打好了,后续产奶、产肉、繁殖才有保障。而且,咱们不是一次性买齐,分批引进,稳扎稳打。”

我这番既有宏观思路又有具体操作的话,让三叔公频频点头,脸上的疑虑消散了不少。

“还有那个农业机械化,”韩东平眼睛发亮地插话,“浩哥,一下子买那么多拖拉机、收割机,咱们村有人会开吗?坏了咋办?”

我哈哈一笑,拍了拍韩东平的肩膀:“问得好!机器是人操作的,没人,那就是一堆废铁。所以,开年第一件事,就是选拔一批像你这样年轻、脑子活、肯学的后生,成立‘韩家村农机队’!送到县里,甚至省里去培训!不仅要学会开,还要学会简单的维修保养。至于更复杂的故障,咱们可以请县农机站的师傅来,或者,咱们高薪聘请懂行的技术员来驻村指导!”

“高薪聘请?”李书记挑了挑眉,这想法在当时颇为大胆。

“对!”韩浩肯定地说,“书记,人才是第一位的。咱们不能光等着分配,要主动去请。只要咱们给出的待遇足够好,不怕请不来真佛。这钱,花得值!这叫知识付费……呃,叫尊重技术人才!”他差点说漏嘴,赶紧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圆了回来。

这时,张婶笑着把话题引向了更生活化的方向:“要我说啊,浩娃子最得人心的,还是那个助学金!村里有娃的人家,今晚怕是高兴得睡不着觉喽!特别是韩老六家那个二小子,学习顶呱呱,这下考大学更有奔头了!”

提到孩子和教育,在座无论是为人父母的,还是像我这样的单身汉,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这比任何经济数字都更能触动人们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李书记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浩娃子,你这不只是在搞生产,你这是在给韩家村铺路,铺一条能一直走下去的康庄大道啊。看得远,想得周全。”

我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酒碗掩饰:“书记,您再夸,我这酒量可就撑不住了。我就是觉得,挣钱很重要,但让钱变得要有意义,让咱们的下一代有更好的出路,更重要。”

窗外,鞭炮声逐渐密集起来,秧歌队的锣鼓声和人们的欢笑声也隐隐传来,提醒着屋里人,外面的庆祝活动已经进入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