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响应国家号召之省城暗流(2/2)

来了!核心的质疑点在这里!他是在怀疑我这些知识的来源。在这个强调根正苗红实践出真知的年代,一个农村少年展现出过于宏大的视野和的商业规划,确实容易引人疑窦。

我早有准备,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孙同志,您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不瞒您说,我这点想法,一是靠平时爱看报纸,省报、人民日报,只要有空我就找来看,关心国家大事和政策动向;二是之前机缘巧合,帮着我们李书记整理过一些公社的报表,对周边县市的情况有点粗浅了解;三是……我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恳,三是自己瞎琢磨,想着咱们山西这么多好东西,不能光自己吃、自己用,得想办法让它们走出去,变成钱,让乡亲们都能得实惠。可能想法是有点野,不切实际,让孙同志见笑了。

孙同志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他沉默了几秒,换了个方向: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韩浩同志,你想过没有,这么大张旗鼓地搞副食品加工,会不会分散农业生产的人力物力?现在全省,乃至全国,首要任务还是保障粮食生产,这是根基。如果大家都想着去搞副业挣钱,地谁来种?粮食减产了,这个责任谁来负?张副省长一直强调,‘以粮为纲’是绝对不能动摇的底线。

孙同志,您说的这个问题非常重要,我们也反复思考过。我坐直身体,表情认真,我们发展这些副食品产业,恰恰是为了更好地巩固‘以粮为纲’。

哦?这话怎么讲?孙同志挑了挑眉,似乎来了兴趣。

第一,我们搞的是农副产品‘深加工’,原料大部分来自粮食生产之外的‘边角料’或经济作物,比如养鸡场的蛋和肉、山坡上的山楂野杏、河里的鱼、奶牛产的奶,这些东西不加工,很多就浪费了,变成不了价值。我们加工它们,并没有占用多少耕地,反而是‘变废为宝’。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我加强语气,现在农村劳动力是有剩余的,特别是农闲时候。把这些剩余劳动力组织起来搞副业,不仅能创造财富,还能把挣到的钱反哺到农业生产上,比如购买更好的农具、化肥,这难道不是对粮食生产的促进吗?如果能把人牢牢捆在有限的土地上,表面上大家都在种地,实际上效率低下,收入微薄,那才是对农业生产力的最大束缚!我们韩家村办了厂之后,社员们干劲更足了,因为看到了希望,觉得有奔头,这种精神力量对农业生产同样是促进!

我试图用这个时代的逻辑,来论证发展与稳定、副业与农业并非绝对对立,而是可以相互促进的。这其实触及了计划经济体制下关于效率和活力的深层矛盾。

孙同志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慢慢喝了一口。他的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似乎要穿透我故作镇定的外表。

你很会说话,韩浩同志。道理听起来是那么个道理。他放下茶杯,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是,很多事情,不是道理说得通,就一定能做、一定能成的。改革的步子迈得太大,容易出问题。你们韩家村现在风头很劲,但也站在了风口浪尖上。郭副省长支持你们,是好事,但也意味着你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语里的压力显而易见。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几毛钱放在桌上:茶钱我付了。韩浩同志,年轻是资本,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我,径直转身走出了茶馆,消失在门外的人流中。

我独自坐在茶馆里,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孙同志的话,像一把软刀子,看似关心提醒,实则充满了警告和施压的意味。他代表的那股力量,并没有因为郭副省长的强力介入而消失,只是转入了更深层、更隐蔽的对抗。他们可能在等待,等待韩家村犯错,等待这个新生事物出现任何一点纰漏,然后便会群起而攻之。

我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却也让我的头脑更加清醒。

接下来的几天,我表面上严格遵守计永兴的“指令”,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招待所房间里“学习材料”,偶尔在院子里散步,给人一种安分守己、甚至有些无所事事的假象。

然而,暗地里,我的行动却紧锣密鼓。

我通过陈秘书提供的非正式渠道,了解到省农业厅那边对此事的态度相对积极,特别是负责经济作物和畜牧养殖的部门,对韩家村能利用本地资源提升附加值的模式很感兴趣。我找了个由头,以“请教农业技术问题”的名义,去农业厅拜访了一位负责相关工作的科长,相谈甚欢,无形中拓展了一条可能绕过商业局部分阻力的关系。

我利用傍晚时间,换上一身更普通的旧衣服,如同一个好奇的青年,漫步在太原的大街小巷。我特意去观察了几家大的供销社门市部,查看里面副食品的品类、价格、包装和销售情况。与售货员、偶尔遇到的采购员攀谈,了解当前的供需矛盾和流通环节中的实际问题。这些一手信息,远比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告来得真实、深刻。

供销社,全称供销合作社,是计划经济时代农村商品流通的主渠道,覆盖了从生产资料(化肥、农药、农具)到生活资料(油盐酱醋、布匹、食品)的方方面面,堪称连接城乡的“毛细血管”。其网络庞大而根深蒂固,但也存在效率低下、品种单一、灵活性不足等问题。郭副省长提出利用供销社网络推广“晋字牌”产品,是立足现实的高效选择,但如何让韩家村火腿肠这样的“新品”在固有的体系内脱颖而出,避免被淹没在繁杂的商品目录中,需要更巧妙的策略。

第二天,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出现了。

之前我在农业厅拜访过的那位科长,私下给我递了个消息:省商业局和农业厅即将联合召开一个关于“发展多种经营,搞活农村经济”的小型内部研讨会,参会者除了相关处室的负责人,还会邀请几位在基层有突出实践经验的代表。这位科长建议我,可以争取一个发言的机会。

这是一个绝佳的平台!如果能在这个会议上精彩亮相,直接向关键的决策者和执行者展示韩家村模式的价值和可操作性,就能在很大程度上绕过计永兴的刻意封锁,打破目前被“晾”着的僵局。

但是,如何获得这个发言机会?计永兴那里是肯定行不通的。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陈秘书。只有通过他,才能将我们的意愿和能力,直接、有效地传递到能够拍板的层面。

我立刻动笔,草拟了一份关于“韩家村模式在全省特色副食品产业布局中的基础作用与标准化推广建议”的简要提纲,突出了实践成果、标准雏形以及对供销社网络的有效利用设想。然后,我再次前往省委大院,求见陈秘书。

这一次,我没有带厚厚的材料,只带了这一页纸的提纲和充分的理由。

“陈秘书,这是一个向各方面直观展示郭副省长支持的产业发展思路落地可能性的机会。我们韩家村愿意也有能力,作为基层实践的样板,在这个会议上发出声音,用事实回应一些不必要的质疑,推动工作真正落到实处。”

陈秘书看着那份言简意赅、直击要害的提纲,又看了看我眼中不容置疑的自信,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个研讨会,计永兴副处长会是商业局方面的主要参会人员之一。你的这个想法……我会酌情向郭副省长汇报。你们先做好准备。”

有了陈秘书这句话,我知道,事情成功了一半。

果然,两天后,招待所前台的电话响起(这是招待所少数房间才有的待遇)。我接起电话,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公事公办的声音:

“是韩家村的韩浩同志吗?通知你,明天上午九点,到省商业局三楼会议室,参加‘发展多种经营’研讨会,并准备十分钟左右的发言,重点介绍韩家村副食品加工的经验和标准化工作。请准时出席。”

电话挂断,我握着话筒,嘴角微微上扬。

计永兴,你想把我按在招待所里“待命”?可惜,棋盘之外,已有清风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