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百团大战之民情为基(2/2)
“走!”我深吸一口气。
拖拉机“突突突”地驶出韩家村,在覆雪的乡间土路上颠簸前行。
约莫两个小时后,前方出现一片规模比韩家村大得多的村落。土坯房和砖瓦房混杂,村口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下围着一群晒太阳的老人和孩子。
看到拖拉机进村,孩子们呼啦啦围上来。王斌叔停下车,跳下来喊道:“去告诉你们王队长,韩家村的韩浩来了!”
不多时,一个五十多岁、脸庞黝黑、穿着打补丁棉袄的汉子小跑着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干部模样的人。
“韩浩同志!稀客稀客!”那汉子老远就伸出手,“我是城晋驿大队的队长,王大山!”
我跳下车,和他用力握手:“王队长,新年好!我们李书记、王斌叔,代表韩家村,来给城晋驿的乡亲们拜年了!”
“哎呀,这怎么使得!”王大山看着车上堆成小山的年货,眼圈有点红,“韩家村的日子刚好过点,就惦记着我们……”
“王队长,大前年的救济粮,我们韩家村每个人都记在心里。”我诚恳地说。
“那都是应该的,公社下的任务……”王大山搓着手,“走,先到队部坐!”
城晋驿大队部是一排五间的砖瓦房,算是村里最好的建筑。屋里生着煤炉,暖和不少。
落座后,王大山给我们倒了白开水——没有茶叶,这已经是最高规格的招待。
寒暄几句后,我切入正题:“王队长,今天来,一是拜年,二是有个事情想和大队的干部、社员代表们通通气。”
“你说!”王大山坐直身体。
我把农机工业园的规划又讲了一遍,这次讲得更具体,特别提到了可能需要征用土地——根据初步勘测,城晋驿大队有大约四千八百亩相对平整、交通便利的土地,在规划范围内。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几个大队干部面面相觑,脸上表情复杂。
我观察着他们的反应,心里已经做好了应对各种问题的准备——在后世,征地拆迁是最敏感的问题,补偿款、安置房、社保……每一样都能扯上几个月甚至几年。
但接下来的对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一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支委先开口,他说话很慢,带着浓重的口音:“韩同志,我就问三个事。”
“您说。”我拿出笔记本。
“第一,这地要是被国家用了,公粮咋交?”老支委盯着我,“咱们大队每年要交四十二万斤公粮,这是硬任务。少了地,产量肯定下,但公粮任务不会减吧?”
我愣住了。第一个问题,居然不是个人补偿,而是集体任务。
“第二,”一个中年妇女接话,她是大队妇女主任,“咱们这地,主要是种玉米、高粱,还有二十亩菜地。要是地没了,社员吃啥?粮本上的定量不够吃啊,就靠自留地那点产出和工分换的粮食补。”
“第三,”王大山队长自己开口了,声音沉重,“咱们大队四百多口人,三百多个劳力,就指着这些地。地没了,人干啥?总不能都闲着吃国家救济吧?那不成二流子了!”
屋子里又陷入沉默。几个老农蹲在墙角吧嗒吧嗒抽旱烟,眉头紧锁。
我拿着笔,半天没写下一个字。这些问题如此朴素,如此真实,却又如此沉重。没有一个人问“一亩地赔多少钱”,没有一个人提“我家房子怎么办”,他们关心的,是集体的任务、全队的口粮、所有人的生计。
这就是1965年的中国农民。他们的思维还牢牢绑定在土地上,绑定在“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才是自己的”这套逻辑里。个人得失,被放在了集体生存之后。
“乡亲们,”我放下笔,站起身,郑重地说,“你们提的这三个问题,我都记下了。我现在没法当场答复,因为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但我向你们保证——”
我环视屋内每一张质朴而焦虑的脸:“第一,如果征地,公粮任务一定会根据实际情况调整,绝不会让大队为难。”
“第二,社员的口粮问题,一定会妥善解决。可能是提高粮本定量,可能是实物补偿,也可能是其他方式。”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工业园建起来,需要大量工人。城晋驿的壮劳力,只要符合条件,优先录用!有技术的更好,没技术的,我们可以培训!”
屋里响起一阵骚动。
“真……真的能进厂当工人?”一个年轻后生激动地问。
“我说话算话。”我点头,“但前提是,厂子要能建起来。所以需要大家的理解和支持。”
王大山队长深吸一口气,站起来:“韩同志,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地是国家的,国家要用,我们没二话。只要能把社员的生活安排好,不让大家饿肚子,我们配合!”
“对,配合!”几个干部附和。
回去的路上,拖拉机在颠簸,我的心也在震动。
“怎么了浩子?”王斌叔看出我情绪不对。
“王斌叔,您说,为什么他们一句都没提钱的事?”我喃喃道。
王斌叔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傻孩子,这年头,钱有啥用?有钱没票,啥也买不着。粮食、布匹、油盐,哪样不要票?对他们来说,有活干、有饭吃、孩子能上学,比啥都强。”
我望着车后扬起的雪尘,突然对“集体主义”这个词有了更深的理解。它不是口号,而是生存的策略,是在极端匮乏条件下,一群人抱团取暖的本能选择。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笔记本,直接来到农业厅王厅长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