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北上列车里的青春歌(2/2)
“该我了该我了!” 闫夕立赶紧接话,“什么书不能看?”“说明书?” 李国亮试探着问。闫夕立摇摇头,神秘地眨眨眼:“是天书!”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张泽天笑得直不起腰:“闫夕立你可以啊,藏得挺深!”
轮到高艳芳时,她红着脸说:“我不太会猜谜,给你们出个脑筋急转弯吧。什么动物最喜欢贴在墙上?”“壁虎?” 我随口答道。她摇摇头,小声说:“是海豹(报)。” 大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得更欢了,高艳芳的脸也更红了。
最后轮到我,我想起村里孩子们常说的谜语,清了清嗓子:“什么东西头尖尖,身子圆圆,天天钻洞洞?” 话音刚落,高艳芳的脸 “唰” 地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小声嘟囔:“这是什么呀……”
我赶紧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是针!缝衣针!缝衣服的时候要钻布洞嘛!” 众人恍然大悟,张泽天笑得拍着桌子:“韩浩你太坏了,故意逗高艳芳呢!” 高艳芳低下头,轻轻卷着发梢,嘴角却藏不住笑意。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透过车窗在我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列车驶过保定站,站台上的乘客匆匆而过,带着各自的目的地与故事。张泽天突然收起笑容,神情变得郑重:“咱们来聊聊梦想吧,既然都要去北京求学了,总得说说将来想干些啥。”
李国亮第一个开口,指尖轻轻摸着速写本上的机械草图:“我爸在煤矿工作了二十年,去年在井下被老旧的运输机夹了手,绷带拆了还留着疤,他说‘机器要是再灵光点,就不会伤着人了’。所以我的梦想是设计出中国最先进的机械设备,特别是煤矿开采设备,让像我爸一样的工人能平平安安上班,安安全全回家。”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坚定的劲儿,让我们都静了下来。
闫夕立挠了挠头,语气朴实:“俺们清徐的醋好,可交通太不方便,运到外地要走好几天,好多醋都坏在路上了。我的梦想是参与修建更多的铁路,让家乡的特产能顺顺利利运出去,也让外面的人能更容易到俺们家乡看看。将来要是能修一条从清徐到北京的专线,俺妈就能坐着火车去北京看我了!” 他说着笑起来,眼睛里满是憧憬。
高艳芳抬起头,目光清澈又坚定:“我老家在吕梁山区,那里特别穷,好多孩子到小学就不上了。我去人大学经济学,就是想研究农村经济发展的法子,将来回去搞扶贫工作,让山区的孩子都能上学,让乡亲们都能过上好日子。” 她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小时候就是靠助学金才读完小学的,我知道没钱上学的滋味,不想再有人跟我一样。”
大 家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怀里的《新华字典》:“我爸妈他们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我好好读书,做个有用的人。现在我考上了清华,我的梦想是学好知识,将来回到山西农村,把孵化房的经验推广开来,再研究新的种植、养殖技术,让村里的人都能靠自己的双手致富,让农村的孩子都有书读、有出路。就像我妈说的,知识改变命运,我想让更多人相信这句话。”
轮到张泽天时,他没直接说梦想,而是从书包里掏出本艾青的诗集,翻到其中一页,深情地朗诵起来:“假如我是一只鸟,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和那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 然后我死了,连羽毛也腐烂在土地里面。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他的声音里满是深情,车厢里静悄悄的,连车轮的轰鸣都仿佛变温柔了。高艳芳悄悄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李国亮握紧了拳头,闫夕立的眼睛里闪着光。窗外,华北平原的夕阳正缓缓下沉,把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像是为我们的梦想镀上了一层金边。
不知过了多久,列车广播突然响起:“各位旅客,前方到站北京站,请大家收拾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我们这才惊觉时光过得真快,从太原出发时还是晨光熹微,现在都夕阳西下了,9个多小时的旅程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透过车窗,远方的城市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古老的城墙巍峨矗立,灰色的砖墙上爬满了藤蔓,与不远处新建的高楼大厦挨在一起,古老与现代在这座城市里融得刚刚好。铁轨旁的信号灯由绿转红,又缓缓转绿,像是在笑着迎接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追梦人。
北京站的气势让我瞬间屏住了呼吸。巍峨的苏式建筑群庄严肃穆,米黄色的墙体上装饰着红色的五角星与镰刀锤头图案,屋顶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着金光。正中央的楼顶上,“北京站” 三个鎏金大字苍劲有力,远远望去就觉得心里踏实。站台上人潮涌动,有扛着行李的民工,有穿着制服的军人,有抱着孩子的母亲,还有像我们一样背着书包的学生。广播里传来嘹亮的《东方红》,旋律激昂,让人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
“北京站是建国十周年的献礼工程,1959 年建成的时候是亚洲最大的火车站。” 高艳芳轻声介绍,她显然提前做了功课,“听说建设的时候动用了上万名工人,只用了七个月就建成了,创造了当时的建筑奇迹。” 她的话被喧嚣的人声与列车的鸣笛声盖了些,但我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到对这座城市的向往。
列车缓缓停靠在站台,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煤烟味、食物香味与人群气息的风涌了进来。我们互相帮忙拎着行李,挤在人群中下了车。站台上的广播还在重复着到站信息,不同的方言、不同的口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生动的城市画卷。
出站口前,我们停下脚步,脸上都带着不舍。“真没想到这一路过得这么快。” 张泽天挠挠头,语气里满是惋惜,“以后咱们不在一个学校,见面就没这么容易了。”
“没关系啊,” 高艳芳笑着说,“北京又不大,咱们可以约着一起逛天安门、爬长城,到时候我给你们当向导。”
李国亮从书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来,咱们互相留下通信地址,以后常联系。” 我们围在一起,认真地写下自己的信息,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像是在为这段列车上的友谊刻下印记。张泽天去北大,在海淀区;李国亮往北科大,离北大不远;闫夕立去铁道学院,在朝阳区;我和高艳芳的学校也相隔不远,都在海淀区。
“等军训结束,咱们约在天安门广场见面吧!” 张泽天提议,“到时候我请大家吃北京烤鸭,让你们尝尝正宗的!”
“好!” 我们异口同声地答应,仿佛已经看到了重逢时的热闹景象。
就在我转身要离开时,高艳芳突然跑了回来,手里攥着张折了好几层的纸条,指尖都有些泛白,脸颊红得像天边的晚霞。她把纸条塞到我手里,声音细若蚊蚋:“这是我的宿舍地址,记得…… 记得写信。” 说完,她转身就跑进了人群,麻花辫在身后甩动,很快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我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还带着一丝颤抖的痕迹,末尾画着个小小的笑脸。我把纸条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站在北京站的站前广场上,我忍不住四处张望。广场中央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巍峨耸立,碑身上的浮雕在夕阳下清晰可见。扛着行李的民工迈着匆匆的脚步,脸上带着对生活的期盼;穿着军装的军人身姿挺拔,目光坚定;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宾举着相机拍照,嘴里不停地赞叹 “beautiful”;还有许多和我们一样的学生,背着书包,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这座城市像个温暖的怀抱,既装得下古老的故事,又容得下年轻的梦想,即将见证我们的成长与蜕变。
“同志,要车吗?人力车,便宜又快!”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车夫拉着辆擦得锃亮的人力车走过来,车把上挂着个铜铃,叮当作响。他脸上布满皱纹,笑容却很和善,眼角都堆着笑意。
我点点头,帮他把行李放到车斗里。“去清华园,麻烦您了。”
“没问题!清华园我熟,保证给您拉到门口,不绕路!” 车夫说着拉起车就走,铜铃在身后叮当作响,像是在为我奏响新生活的序曲。我坐在车斗里,看着周围的景象不断变换:古老的胡同与现代的高楼交替出现,路边的小贩吆喝着卖冰糖葫芦、驴打滚,“冰糖葫芦哎 —— 甜掉牙喽” 的声音飘进耳朵里,空气中弥漫着老北京特有的味道。
回头望去,张泽天、李国亮他们也各自坐上了人力车,朝着不同的方向驶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四辆人力车像四朵蒲公英的种子,飘向属于各自的土壤。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会在不同的校园里,为了各自的梦想努力奋斗,但这段列车上结下的友谊,会像一根无形的线,把我们紧紧连在一起,不管走多远都不会断。
夕阳渐渐沉入西山,北京城的屋顶泛着温暖的金光。车夫哼着京腔小调,调子悠扬婉转,与车轮碾过路面的 “咕噜” 声交织在一起。我紧紧抱着怀里的背包,里面装着母亲的《新华字典》、郭部长的《毛选》、村里的实验数据,这些都是我最珍贵的财富,装着沉甸甸的期待与嘱托。
人力车驶过长安街,天安门广场上的五星红旗在夕阳下迎风飘扬,红得格外鲜艳。我忍不住挺直了腰杆,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清华园方向,心里既激动又有些忐忑。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有未知的挑战,也有无限的可能。但我知道,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不会忘记自己来自哪里,不会忘记父母的期望、村里人的嘱托,更不会忘记火车上那些年轻的脸庞与滚烫的梦想。
车夫的歌声还在继续,铜铃的响声越来越远。我望着夕阳下的北京城,嘴角不禁扬起微笑。这段北上的旅程,因为有了那些温暖的相遇,变得格外珍贵。而火车上结下的友谊,会是这段青春岁月里最温暖的光,陪着我走过未来的每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