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沸腾的村庄（1/2）

拖拉机“突突突”的轰鸣声在冬夜里格外响亮，车斗里挂着的马灯晃出暖黄的光，把前方的黄土路照得忽明忽暗，也把村口攒动的人影拉得长长的。我扒着车斗栏杆往前看，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哪是几个人等着，分明是大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

男人们穿着打补丁的棉袄，有的手里攥着烟袋，有的揣着揣着手，却都没靠在墙上歇着，直挺挺地站在冷风里；

女人们围着花头巾，怀里大多抱着暖水袋，有的还牵着孩子，小孩们穿着厚厚的棉鞋，踮着脚往拖拉机这边望，眼睛亮得像星星；

张大爷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站在最前面，风把他的胡子吹得飘起来，却还是使劲睁着眼睛，生怕看漏了；李大娘裹着深灰色的头巾，手里拎着个布包，一看就是早就准备好了东西。

“是浩娃子的拖拉机！”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就沸腾了。男人们往前凑了两步，女人们赶紧把孩子往身边拉了拉，怕挤着；小孩们更是兴奋，蹦蹦跳跳地喊着“浩子哥”。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跳下车，一开始还想着“大学生得稳重些”，可刚走两步，就被张大爷攥住了手——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上满是裂口，却攥得特别紧，暖得我手心里发疼。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张大爷声音有点颤，眼睛里亮晶晶的，“在外面没受委屈吧？北京的冬天比咱这儿还冷，有没有多穿件棉袄？”

没等我回答，李大娘就挤了过来，把手里的布包塞到我怀里：“这是我给你缝的棉鞋垫，用新棉花做的，软和，你垫在鞋里，走多少路都不冻脚。”布包还带着她身上的热气，我捏了捏，厚厚的，能感觉到里面棉花的蓬松。

接着，乡亲们就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关心的话。

“浩子，清华的饭好吃不？能不能吃饱啊？”“听说北京的楼特别高，比咱县的烟囱还高？”“你走的时候说的那个‘思维导图’，我家娃子还问呢，啥时候你教教他？”

一双双粗糙的手伸过来，有的给我塞鸡蛋，有的给我递晒干的野兔肉，还有个婶子把一布袋玉米面往我手里塞，说“这是新磨的，比陈面香，你煮糊糊喝”。

我手里很快就被塞满了东西，怀里抱着布包，胳膊上挂着布袋，连手里都攥着几个热乎乎的鸡蛋。跟着乡亲们往家走时，身后还跟着一群人，有的帮我拎行李，有的跟我讲村里这半年的事，说“你张婶天天去鸡场帮忙，比自家的事还上心”，说“李书记天天念叨你，说等你回来给大家想新法子”。

寒风刮在脸上，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冷，心里暖得像揣了个小火炉。

推开我家那间土坯房的门，我彻底愣了——屋里的地上、炕上、甚至窗台上，全堆满了乡亲们送的东西。一篮篮鸡蛋码得整整齐齐，每个都擦得干干净净；几串野兔肉挂在房梁上，熏得金黄；白面装在印着“备战备荒”的布袋里，鼓鼓囊囊的；还有红萝卜、白菜、小米，甚至还有一小袋晒干的黄花菜，是村里李婶子特意晒的，说“你小时候爱吃这个，泡软了炒肉香”。

“这也太多了，大家快拿回去，我一个人哪用得了这么多！”我赶紧想把东西往回推，可张婶却按住我的手，眼睛红红的：“傻孩子，这都是乡亲们的心意。你在外面上学不容易，这些东西不值钱，却是大家能拿出来最好的了。你不收，大家心里该难受了。”

李书记也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收下吧浩娃子，等以后你有本事了，再帮衬大家，这不就扯平了？”

我看着满屋子的东西，又看着乡亲们期盼的眼神，喉咙有点发紧，只能用力点头：“谢谢大家，谢谢大家……”

这些东西，在21世纪可能不值多少钱，可在1961年，每一个鸡蛋、每一口白面，都是乡亲们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这份心意，比任何贵重的礼物都让我觉得珍贵。

在李书记的劝说下，乡亲们才慢慢散去。我跟着李书记、王波、张天利去张婶家吃饭，刚进院就闻到一股香味——

张婶家的烟囱里冒着白烟，香味顺着门缝飘出来，勾得我肚子咕咕叫。推开门，桌上已经摆好了菜：西红柿炒鸡蛋，鸡蛋黄灿灿的，西红柿熬得软烂；蒸鸡蛋羹上面撒着葱花，嫩得能晃悠；鸡蛋汤里飘着紫菜，是张婶托人从镇上买的；还有酸辣土豆丝、酸辣白菜，切得细，炒得香；最显眼的是一小盘蘑菇炒肉，肉片不多，却亮晶晶的，是高叔特意去后山采的蘑菇，又托人买的肉。

“快坐快坐，刚出锅，还热乎着呢！”张婶系着围裙，从厨房端着一碗米饭出来，往我手里塞，“你在外面肯定吃不上这么香的饭，多吃点！”

高旭叶也在，比半年前长高了不少，辫子也扎得更整齐了，她拉着我的胳膊，叽叽喳喳地问：“浩子哥，清华大学的图书馆大不大？里面是不是有好多好多书？有没有故事书啊？”

我笑着跟她讲清华图书馆的样子，说“里面有好几层楼，书多得数不清，有故事书，还有好多讲科学的书”，她听得眼睛都直了，小手攥着我的袖子，说“我以后也要考大学，去北京，去看那么多书”。

高叔坐在一旁，话不多，却总给我夹菜，把盘子里的肉片都夹到我碗里，说“你读书费脑子，多吃点肉补补”。李书记则跟高叔喝着自酿的米酒，聊着村里的事，时不时问我一句“北京的冬天冷不冷”“上课累不累”。

我本来想问鸡场和孵化室的事，可看着满桌的菜，听着大家热情的话，只能先把念头压下去。这一刻，我不是那个带着未来记忆的“穿越者”，也不是那个想着“商业计划”的大学生，只是这个村子里的孩子，被乡亲们疼爱着、牵挂着的孩子。

这种纯粹的温暖，是我在前世从未体会过的——前世的饭局上，全是客套话和利益算计，哪有这样毫无保留的关心。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我就被院子里的脚步声吵醒了。打开门一看，是李书记，他手里拿着个皱巴巴的纸本子，脸上带着笑，说“浩娃子，给你看个东西”。我接过来一看，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写着字，是一张排期表：1月10日，去李大叔家吃饭；1月11日，去张婶家；1月12日，去李大娘家……从今天开始到过年，每天两家，一家都不重样，把村里愿意请我吃饭的人家都排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