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家乡的希望(1/2)

六月的北京,空气里已经开始弥漫起盛夏的焦灼。这焦灼不仅仅来自日渐升高的气温,更来自无数颗为前途命运而激烈跳动的心。

高考,这座横亘在无数青年面前的独木桥,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校园里,往日嬉笑打闹的身影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行色匆匆、腋下夹着厚厚书本和试卷的学生,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和疲惫。

我站在教学楼走廊的窗边,整整五十套模拟题,经过连续几个昼夜的奋战,终于全部油印完成,并像及时雨一样,迅速分发到了全市各个参与我们“备考联盟”的中学校。

这背后,是陈意涵、李梅、王建军这些骨干成员带着一群同学,几乎不眠不休地校对、排版、联系印刷厂的结果。他们的眼窝都深陷了下去,但眼神里却有一种使命达成的光亮。

昨晚,当最后一批试卷被运走时,李梅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哑着嗓子对我说:“浩子,这下英语角的同志们总算能喘口气,能晚上睡个囫囵觉了。”

是啊,为了整理这些习题,尤其是英语科目的专项训练,英语角的骨干们几乎是连轴转,现在任务完成,他们确实需要休息。

但我和其他几位核心成员,还远远没到可以放松的时候。我们这些组织者,因为投入了太多精力在这项事业上,各自的功课都落下了不少。我的高数作业已经拖欠了两章,王建军的专业课笔记也记得七零八落。“得赶紧赶回来!”

全北京乃至全国的高三学子,仿佛都进入了一种“刷题”的魔怔状态。每天睁开眼,就是无穷无尽的题目、公式、单词、政治要点。我不知道,当他们埋首于这如海一般的习题中时,是否曾有一瞬间的好奇,这股席卷一切的“题海战术”之风,究竟源自何处?如果他们知道,这股风潮的始作俑者,是我这个从未来“穿越”而来的灵魂,将后世应试教育的“利器”带到了这个崇尚理想与奋斗的年代,他们会作何感想?是感激,还是暗地里骂我“罪魁祸首”?这种念头偶尔会冒出来,让我感到一丝微妙的荒诞和不安。但转念一想,在这个教育资源相对匮乏、信息闭塞的年代,这或许是能最大程度帮助他们在激烈竞争中脱颖而出的方法之一。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我这点小小的“作弊”,或许也只是时代背景下的一朵浪花吧。

下午,我在教学楼三楼那间我们惯用的教室里,召集了培训班的骨干,以及几位通过关系联系上的、来自北大、师大等高校的联络人。小小的教室里坐满了人,空气有些闷热,但大家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

我站在黑板前,清了清嗓子:“同志们,前期的工作卓有成效,五十套模拟题已经到位,为我们下一阶段的精准指导打下了基础。接下来,我们的任务要更细致,更有针对性。”

我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两条核心任务:

“第一,从本周开始,我们要建立详细的成绩追踪档案。各学校的联络人,每周都要统计各自负责范围内,重点关注学生的各科成绩,特别是模拟考试的成绩。不仅要看总分和排名,更要细化到每一科的优势和短板,是基础知识不牢,还是综合运用能力欠缺?要做出趋势图,动态观察每个人的进步和问题。”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快速记录。陈意涵扶了扶眼镜,问道:“韩浩,数据量可能会很大,我们怎么确保准确性和及时性?”

“这就需要各位联络人负起责任了,”我看向他,也看向在座的所有人,“我们可以设计统一的表格,简化填报项目。关键是及时沟通,发现问题立刻反馈。我们核心组的同学,分片包干,协助联络人完成数据的初步分析。”

“第二,”我用粉笔重重地点了点黑板,“也是更重要的一点,错题收集!光知道考了多少分不够,关键要知道错在哪里!下一次的《学霸笔记》修订版,以及我们计划编写的专项练习册,核心素材就来自于这些错题!”

王建军若有所思地插话:“浩子,你的意思是,把大家最容易错的题目、最容易混淆的知识点,集中起来,进行归类、分析、给出解题思路和举一反三的练习?”

“没错!”我肯定道,“这就是我们下一步的‘秘密武器’。下一版的《学霸笔记》,要专门设立‘易错点辨析’和‘高频错题精讲’板块。同时,我们要针对这些薄弱环节,编纂专门的‘强化练习册’。让同学们不是在题海里盲目游泳,而是有针对性地修补自己的短板。这叫‘精准打击’!”

我的话引来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和讨论。大家显然意识到了这个思路的价值。李梅兴奋地说:“这个好!比单纯刷题有效率多了!我们可以按题型分类,比如数学的三角函数、立体几何;物理的力学综合题;化学的平衡计算……”

“对!”我接过话头,“就按这个思路,大家分科目负责,把收集上来的错题进行归集、分析,找出共性问题和个性问题。共性问题,我们在《笔记》和练习册里重点讲解;个性问题,可以通过小范围辅导或者‘结对子’的方式解决。”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大家热烈讨论着具体的分工和实施方案。看着这群充满热情和智慧的同伴,我心中充满了信心。我们正在做的,不仅仅是为了应付一场考试,更是在探索一种更高效的学习方法。

会议结束后,夕阳已经西斜。习惯性地走向宿舍楼门口那间小小的宿管值班室。窗口后面,坐着那位面容和善、但有时也略显唠叨的宿管阿姨。

我脸上堆起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凑近窗口,轻声问道:“阿姨,今天……有我的信吗?山西来的。”

宿管阿姨正戴着老花镜缝补着什么,闻声抬起眼皮,瞥了我一眼,然后慢悠悠地摇了摇头:“没哩,韩浩同学。你这天天来问,信到了我还能藏着不给你?”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习惯性地又多说了两句,“你这孩子,也真是执着。这山高路远的,信使跑一趟不容易,哪能跟城里似的,今天寄明天到?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再耐心等等。”

“太心烦了!” 我心里暗骂一句,脸上却还得保持着礼貌的笑容,“哎,谢谢阿姨,我知道了。” 道谢后,我转身离开,心里的焦躁却像野草一样疯长。这1962年的通信效率,简直是对人耐心的极致考验。张天利这小子,当初拍着胸脯保证每月一封信,详细汇报村里的进展,这倒好,两个月过去了,音讯全无!就像石沉大海一般。

各种不好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是不是村里出什么事了?那个基于我超越时代知识的“新农村规划”推行不下去,遇到了强大的阻力?是资金出了问题?甚至是……遇到了更严重的麻烦?这些念头让我坐立难安,晚上看书都常常走神。

骂归骂,担忧归担忧,第二天,我的脚步还是会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不由自主地挪到那个熟悉的窗口前。这几乎成了我每日雷打不动的仪式,仿佛不去问一句,心里就缺了点什么。

这天傍晚,我像往常一样,从教学楼出来,走向宿管值班室。心里盘算着今晚要恶补的课程,几乎是一种惯性使然,我又凑到了那个小窗口前。

“阿姨,今天……” 我的话还没问完。

宿管阿姨这次没等我说完,就抬起头,指了指窗台内侧那一小叠信件:“喏,自己翻翻看吧,今天倒是来了几封。”

我道了声谢,伸手去翻那叠薄薄的信件。手指划过几个陌生的信封,突然,我的指尖触到一个异常厚实、鼓鼓囊囊的信封!动作瞬间僵住!目光聚焦处,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那熟悉的、略显稚拙却有力的毛笔字,赫然写着我的名字和地址——“北京清华大学 韩浩同学 亲启”!

“我的信!” 我心脏猛地一缩,我几乎是低吼着,一把将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抽了出来,紧紧攥在手里。迅速翻到信封背面,落款处清晰地写着:“山西省太原市清徐县韩家村 张天利”!没错,是他的笔迹!这信封的厚度远超平常,捏在手里感觉很有分量,里面显然不止一页信纸。

巨大的惊喜和急切让我顾不上再跟阿姨多说什么,只匆匆又说了声“谢谢阿姨!”,便紧紧攥着那封期盼已久的信,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宿舍楼门厅。一路小跑着回到自己的宿舍。

坐到自己的床铺上,我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的封口。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纸,叠得整整齐齐。展开一看,笔迹各异,显然是好几个人合写的。我迫不及待地,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

“浩哥,见字如面!” 开头是张天利那熟悉又稍显潦草的字迹,透着一股兴奋劲儿。

“浩哥,你先别生气!我早就想给你写信了,心里憋了无数话想跟你说!但是,李书记硬是拦着我不让写!他说,‘天利,你小子沉住气!浩娃子在京城清华园里念书,那是天大的事,不能让他为村里这点事天天牵肠挂肚,分了心神。咱们要写,就得等鸡场、牛场这些事儿都见了成效,有了实实在在的喜讯,再给他写!要报喜!’浩哥,李书记说得在理,我拗不过他,你可千万别怪我啊!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说明咱们村的养鸡场、养牛场、养羊场、鱼塘,还有你特别看重的那个蚯蚓养殖基地,甚至新规划的养猪场,都已经按照你临走前画的那张‘蓝图’,初步建成了!连第一户新式样民居的地基,都热火朝天地打好了!就等着砖瓦齐备,起房子了!”

信中提到,鱼塘工程能推进得这么快,多亏了我之前想办法,通过郭处长的关系,向上级申请来的那两台“东方红”牌拖拉机。(专业词汇解释:“东方红”牌拖拉机是新中国早期自主生产拖拉机的代表品牌,由第一拖拉机制造厂生产,象征着农业机械化的起步,在当时是极其重要的生产资料。) 张天利用充满惊叹的语气写道:“这家伙,力气真是大得吓人!突突突地开过去,原先板结的硬土一下子就松软了,后面挂着的大拖斗,一趟就能拉走我们十几个人半天的土方量!五十亩的鱼塘,眼看着一天一个样,没多久就挖出了大模样!效率比全靠人工肩挑背扛,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不过,信里也提到了现实困难:因为附近汾河(景点介绍:汾河,黄河第二大支流,流经山西省中部,是山西人民的母亲河,孕育了悠久的晋文化。两岸风光在不同季节各有特色,但1960年代初期,更侧重于其灌溉和渔业资源。)里的野生鱼资源这几年捕捞过度,数量大不如前,加上在太原市区能购买到的鱼苗数量有限,已经全部投入了鱼塘,鱼苗来源暂时接济不上了。所以,鱼塘项目目前暂时放缓,先集中精力搞其他更容易上手的养殖。李书记很有远见,提出不能光靠外购鱼苗,要建我们自己的育鱼苗基地。但跟省里面的专家队接触后才知道,咱们山西不是产鱼大省,这方面的技术储备几乎为零,没有现成的专家。李书记已经托郭处长帮忙,看能不能从南方鱼米之乡请专家过来指导。“等专家来了,咱们再根据专家的建议,把育鱼苗基地好好建起来。”张天利写道。

接着,张天利还特别汇报了砖厂的情况,语气中带着自豪:“砖厂现在可是完全步入正轨了!不仅咱们村自己盖房子、建养殖场的砖瓦全都够用,还能给周边好几个公社的食堂、学校修缮供应砖瓦,成了咱们村第一个稳定的进钱路子!这不,又攒下了两万元的利润!加上郭处长帮忙协调,信用社终于批下来的十万元贷款,咱们这才有底气,把你规划里的那几个养殖基地,一口气都给盖了起来!浩哥,你是没看见,村里现在到处是工地,热闹得很!”

接下来是王波那工整细致、一笔一划的笔迹:

“浩哥,你重点交代的蚯蚓养殖,我要向你报告一个好消息!经过反复试验,第一批蚯蚓已经成功培育出来了,长得很好!养殖场地正在抓紧扩建。更可喜的是,我牢记你的嘱咐,带着你留下的那本详细的养殖笔记,壮着胆子去了省农科所。运气真好,还真让我找到了一位姓陈的专家!就是陈义陈专家!(陈义是中国蚯蚓研究的创始人和奠基人。他一生致力于蚯蚓的研究,发现并定名为新种的蚯蚓达100种之多,发表了数十篇学术论文,其坚持的“蚯蚓可以食用”的观点现已受到广泛重视。)陈专家原本一直在学校里搞理论研究和标本采集,看到咱们实实在在的养殖记录和你笔记里那些新奇又实用的想法,非常感兴趣!他二话不说,就跟着我回到村里,实地考察了一星期!他直夸咱们的思路对头,说这是把科研成果应用到生产实践的好路子!现在,陈专家用咱们养的蚯蚓去钓鱼,效果奇好;他还特意选了20只鸡(2只公鸡,18只母鸡),用蚯蚓混合饲料喂养,天天记录它们的生长情况和产蛋率呢!”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李书记的信则带着长辈特有的沉稳与发自内心的喜悦:

“浩娃子,见信好。家里一切都好,勿念。村里的一切,都严格按照你留下的那个规划图,有条不紊地推进着。乡亲们的干劲儿空前高涨,因为大家都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希望。眼下,养鸡场的进度最快,已经完成了七成左右,目前蛋鸡和肉鸡各有七万只的规模,鸡蛋的供应已经能够满足年前咱们谈好的县里那二十几个厂子的初步需求了。我们正在积极寻找新的销路。另外,你提到的鸡蛋深加工,厂房的地基也开始打了。等你暑假回来,肯定能建好。不过,具体加工成啥?是腌成咸蛋,还是做成蛋糕、蛋粉?村里人争论不休,都没个准主意,大家都等着你回来拿主意呢!”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我的信任和倚重,让我感到肩上的责任又重了几分。

最后是小姨那娟秀而充满关切的叮嘱,读来让我鼻子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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