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接风(2/2)
沈梦梦将这“嘴欠身诚”的反差尽收眼底,心头又软又甜。这种藏在日常斗嘴里的、无需言说的默契和在意,比甜言蜜语都更戳心窝。
沈梦梦感慨:“不过说真的,在德国,最拿得出手的社交神器,就是方便面!煮开那香味,绝对是全场焦点!没有什么事是两包方便面搞不定的!”她语气轻松,但说到最后一句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心里补充道:除了……那个连方便面香味都留不住的人——沈恪。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仿佛对人间烟火气自带屏蔽功能。
这个念头被她迅速压下。
林晚星装作天真地问:“梦梦姐,在德国那么久,有没有遇到喜欢的……外国帅哥?或者……华裔?”
沈梦梦看着眼前“打情骂俏”的小年轻,失笑摇头。她端起酸梅汤,笑容温婉,眼神通透:“当然有啊。我都26了,怎么可能一片空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董屿白瞬间绷紧的脸,语气带着过来人的温和与一丝疏离:
“不过呢,感情这东西,有则锦上添花,没有也无伤大雅。” 她优雅地捞起虾滑,声音清晰而平静,“女人的江山,从来不在男人的掌纹里。为了男人放弃江山?不值。”
董屿白眼中的光黯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给沈梦梦夹菜:“梦梦姐说得对!吃肉!”
林晚星看着沈梦梦优雅的侧脸和掩饰失落的董屿白,心里叹气。
少年赤诚,撞上成人堡垒,悄无声息。
火锅在喧闹中结束。空气中香辣酸甜弥漫。沈梦梦的“不值”和董屿白微红的耳尖,像细小的刺留在热气里。命运的齿轮暂时安静。
与此同时,宁水江畔晚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和初夏的微凉,轻轻拂过。
三个青年在江水边吹风,地上散落着几罐啤酒。
蒋凡坤瘫坐傻笑。
江盛眼镜歪斜,用竹签画圈。
只有沈恪坐得端正,手里捏着一罐没怎么动的啤酒,目光沉静望着宁水江面,江风撩起他额前几缕碎发,侧脸在远处灯火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恪神……” 蒋凡坤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努力聚焦视线看向沈恪,舌头有点打结,“你…今天那话…到底…啥意思?林…林什么星?谁啊?怎么就…让你把德国金饭碗给砸了?” 憋了一晚上的疑问终于借着酒劲问了出来。
江盛闻言,停下画圈的动作,把歪掉的眼镜扶正了些,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七分醉意三分锐利,也投向沈恪:“对啊,沈恪…我也一直…没整明白。图啥?”
他晃着脑袋:“那丫头…林晚星…咱仨十四岁那年,在游乐场,是,是救了个小娃娃…可那会儿才多大?两岁?毛都没长齐,懂个屁的喜欢?英雄救美也得救个‘美’啊!那小豆丁,路都走不稳当呢!”
沈恪没说话,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啤酒罐。
江盛继续掰着手指头数,逻辑在酒精里顽强挣扎:“后来…她十四岁,快不行了,住在我们精神科,家属都放弃了…你…你沈一针,神乎其技,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那会儿…啧,老蒋你是没看见,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手臂上…全是疤…” 他顿了顿,唏嘘加费解,“别说美感了…看着都…都让人心里发堵。你陪她那十来天,她被镇静着,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就…就这样,你就栽了?”
他猛地灌了口空气,像是给自己提气,指着沈恪:“还有!你在德国那几年…好家伙!好锅!好奶粉!好包!好化妆品!跟不要钱似的往我这儿砸!” 他掰着手指,越说越激动,“我儿子的奶粉你寄的!我女朋友…咳,现在是老婆了…背的包是你买的!连我家厨房那几口锅都是你从德国人肉背回来的!我当时还纳闷呢,沈大医生什么时候改行做代购了?搞半天…都是为了让我多盯着点那丫头?值当吗,恪神?啊?就为这?”
江盛转头又对蒋凡坤说道:“可老蒋,知道什么是做好事不留名吗?他……恪神!现在林晚星都不知道有他这号人!”
沈恪依旧沉默。江面倒映的灯火在他深沉的眸子里跳跃。
他不能说。不能说那个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他的父亲,也是林晚星哥哥林旭阳的父亲。不能说那个与他有七分相似的、失联的弟弟。这些沉重的枷锁,不该也不能由他在这样的情境下揭开。
那他对林晚星呢?那份持续了这么多年的、近乎执拗的关注,究竟源自何处?
思绪飘得很远。幼年时,母亲为了学术前程远赴重洋,将他留在国内。三四年的时光,对一个孩子来说漫长而孤独。记忆里,父亲总是忙碌,而那个时常来家里做客、笑容温婉的方阿姨(林晚星的母亲方韵),会给他带甜甜的点心,会用温暖的手轻轻揉揉他的头发,会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轻声细语地讲故事。那是一种近乎母性的温柔,填补了他童年里巨大的空白。
这份深埋的眷恋和感激……是否不自觉地,转移到了那个流着方阿姨一半血液、在命运漩涡里挣扎求生的女孩身上?报恩?责任?还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清的、对“家”的某种投射?
他自己也说不清。千头万绪最终只化为心底一声叹息。
“大概……” 沈恪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茫然与认命般的释然,“我上辈子欠了她的吧。”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举起啤酒罐,对着江面虚虚一敬,仿佛在敬那无形的宿命。
“噗——!” 蒋凡坤刚灌进去的一口啤酒全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一边咳一边指着沈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恪神!没…没看出来啊!你这浓眉大眼的…还…还信这个!哈哈哈…上辈子欠的?那你可得…可得好好还!按这利息算…得还到下辈子去了…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拍着大腿,忽然像是被什么击中,猛地一拍脑门,醉醺醺的眼睛努力睁大:“哎!等等!游乐场……救小娃娃?十四岁?” 他皱着眉,努力在酒精浸泡的记忆里打捞,“我…我好像…有点印象了!是不是…是不是那个…被捂在花棉袄里,小脸憋得通红,差点被人贩子捂死那个小丫头?!”
蒋凡坤记忆闪现:混乱的人群,少年沈恪奋不顾身扑上从坏人救出小娃娃,被人贩子狠踹腿上的闷响,还有那个被救出来后,哭得撕心裂肺、满脸鼻涕眼泪的小小一团……
“对对对!就是她!” 蒋凡坤激动地拍着沈恪的肩膀,力道大得能把人拍进江里,“沈恪!你腿上那道疤!就是那次…被踹的?!我靠!那丫头就是林晚星?!” 他恍然大悟,随即又陷入更深的困惑,“可…可这跟‘欠债’有啥关系?咱不是见义勇为吗?好事儿啊!”
江盛被蒋凡坤咋呼惊得酒醒两分,看着沈恪沉静侧脸,又看蒋凡坤,长长“唉…”一声。他懂沈恪沉默的重量,也记得那份沉重的保密托付。作为兄弟,他选择尊重这沉默。
“行吧行吧,”江盛摆摆手,像是要把这沉重的话题驱散,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捡起地上的空罐子,“管他上辈子欠没欠,这辈子…恪神你既然决定回来了,那就…好好‘还’!”他故意把“还”字咬得有点重,带着点兄弟间心照不宣的支持,“来!为了沈大医生弃暗投明…呃,是弃德归国!为了咱铁三角重聚!再…走一个!没酒了…” 他晃了晃空罐子,自己先乐了。
蒋凡坤也挣扎着爬起来,勾住沈恪和江盛的肩膀,豪气干云:“对!走一个!没酒…以…以江风代酒!干了!” 他对着江面深吸一大口气,然后被晚风呛得直咳嗽。
沈恪看着身边两个醉态可掬却无比真心的兄弟,眼底深处那抹沉郁终于被一丝暖意化开。他轻轻碰了碰两人手里不存在的“酒杯”,低沉的声音融在宁水江温柔的水声里:
“嗯,干了。”
江风吹散了酒气,也吹动着三个男人各怀心思却又无比坚实的兄弟情谊。沈恪那句“上辈子欠她的”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江盛和蒋凡坤心里荡开涟漪。
火锅的热气渐渐散去,此刻,林晚星那部躺在包里的碎屏手机,背光灯正微弱地闪烁着 —— 二十三个未接来电,全都来自同一个名字:王鸿飞。
王鸿飞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上 “无人接听” 的提示,指节捏得发白。他快步走向陈奥莉家,心里发紧。
一场未被察觉的风暴,正在夏夜的掩护下,悄悄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