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疤痕（2/2）

她甚至举起三根手指，做出发誓的姿态。然而，低垂的眼睫下，眼底深处却飞快掠过一丝阴谋得逞的、冰冷的得意。

两个在自私算计中达成共识的人，在“绝不外传”的脆弱誓言下，完成了一场危险的交易。那个“保野不保真”的猛料，如同一个拔掉保险栓的手雷，被精准传递到了最渴望引爆它的梁玉妮手中。这个承诺，从诞生之初就注定被粉碎，一场即将席卷所有人的风暴，已在暗处酝酿成型，无可避免。

阳光透过稀疏的柳枝，在她们身上投下破碎的光斑，仿佛连光线都化作了无声地窥探者，记录着这个秘密联盟的诞生。

这个秘密如同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释放的未必是自己能掌握的恶魔。

她们相视而笑，一个自以为运筹帷幄，掌控全局；一个自以为精明算计，稳赚不赔。

却不知道，命运的绞索，已在她们脖颈上，绕好了第一个圈。

正是在梁玉妮自觉胜券在握的此刻，另一个她期盼已久的“正面战场”，在临床七班的方阵里，悄然拉开序幕——

军训护旗手选拔，让临床七班的空气里飘满了看热闹的兴奋。男护旗手是班长许原，而女护旗手，在众人看来，就是林晚星与梁玉妮之间“二女争夫”的公开擂台。

林晚星只觉得荒谬。她对许原无意，对护旗手这类差事更无兴趣，只想置身事外。

梁玉妮却视此为与许原并肩的绝佳机会，势在必得。

投票结果符合预期，梁玉妮高票当选。她嘴角刚扬起胜利的弧度，准备接受“加冕”。

“报告教官。”许原懒散举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女护旗手的人选我很赞同。但我今天脚不太舒服，混在队伍里还能凑合，当男护旗手这种门面，怕是一瘸一拐影响集体形象。” 他说着，眼神却意有所指地瞟向事不关己的林晚星。

在众人眼中，那潜台词呼之欲出——没有他想要的“爱妃”相伴，他这“皇帝”就懒得坐这个江山。

班里顿时炸锅！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学们立刻起哄：“重选！重选女护旗手！换林晚星！班长脚就好了！”

梁玉妮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血色褪尽。她精心维持的从容几乎碎裂，毒火般的目光射向林晚星——一定是她搞的鬼！

绝地反击！梁玉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镇定，上前一步，声音依旧甜美，却像裹了蜜糖的针：“同学们，选拔护旗手是为了展现我们班最好的精神风貌。晚星同学很好，只是……”她话锋一转，目光“担忧”地落在林晚星小臂上，“她手上的疤痕实在太显眼了。护旗手代表着我们整个集体，让外人看到，恐怕会产生不好的联想，甚至……影响我们班的评分。”

这句话，像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林晚星心底最不容触碰的角落。她可以无视谣言，可以放弃虚名，但绝不允许自己的伤痕被如此践踏，更不容许它成为攻击自己、甚至牵连集体的借口！

林晚星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收敛。她没有立刻发作，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话，轻轻笑了一声。这一声笑，让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她没看梁玉妮，而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同学，最后才慢悠悠地落到梁玉妮那张强作镇定却难掩得意的脸上。

“梁玉妮，”她开口，语气甚至带着点好奇，仿佛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我挺好奇的，你平时照镜子吗？”

这莫名其妙的问题让所有人都一愣。梁玉妮也懵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晚星向前走了一小步，姿态轻松，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你脸上扑了那么厚的粉底，是为了遮盖那颗刚冒出来的痘痘吧？就在你眉心偏右一点的位置。”

梁玉妮下意识地就想抬手去摸，手抬到一半猛地僵住，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林晚星没给她反应的时间，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目光却锐利如刀：“你看，你自己也有想要遮掩的不完美，这很正常，人之常情。可你怎么就偏偏盯着我这几道老疤痕不放呢？”

她抬起手臂，指尖轻轻划过那些淡白色的痕迹，动作自然，没有半分自卑：“它们长在我身上，不痛不痒，也没碍着任何人。倒是你，梁玉妮，从开学到现在，你好像就特别‘关心’我——我胳膊上的疤，我跟谁说话，我为什么不跟你们一起聊明星八卦……”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知道的，你是关心同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小后妈派来的贴身保姆，二十四小时监控我的一举一动呢。怎么，是我继母给你发工资，还是我爸给你发奖金啊？”

“噗——”底下有同学没忍住笑出了声。

梁玉妮的脸瞬间涨红如同猪肝，气得浑身发抖：“林晚星！你血口喷人！”

“我喷你什么了？”林晚星一脸无辜地眨眨眼，“我说的是事实啊。你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我胳膊上的疤‘有碍观瞻’，‘影响班级评分’。合着咱们临床七班的荣誉，不靠成绩，不靠作风，就靠我这个胳膊和你的想象力来决定了？”

她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梁玉妮，你口口声声集体荣誉，可我看到的，只有你为了个护旗手的位置，不惜拿同学的旧伤当众羞辱，煽动大家搞外貌歧视！你这手段，是高中时就可以练习过得吧……”

她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地停住，看了许原一眼，留给了所有人无限的想象空间，然后才慢悠悠地补上最后一句：“……如出一辙，毫无长进。”

“你……你……”梁玉妮被那句意有所指的“高中”戳中了最敏感的神经，气得浑身发抖，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她多想撕破脸大吵一架，但残存的理智和多年练就的“本能”告诉她——不行！

在所有同学探究的目光和许原冷漠的注视下，她知道，硬碰硬只会让自己更难堪。电光火石间，她选择了最擅长的路径。

只见她眼眶迅速泛红，蓄满了晶莹的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她微微仰起脸，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嘴唇轻轻颤抖，声音带着哽咽和无限的委屈：

“晚星……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她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恰到好处地滑落，一滴，两滴，顺着白皙的脸颊滚落，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是，我是关心你，可能方式不对，让你误会了……可我从来没有恶意啊。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曲解我的心意，还扯到……扯到一些莫须有的事情上……”

她越说越“伤心”，肩膀微微耸动，哭声压抑而破碎，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却还在努力维持体面。“我知道，我可能不配当这个护旗手……我不争了，不争了还不行吗？求你……别再说这些伤人的话了……”

这一下，原本还有些觉得林晚星言辞犀利的同学，心瞬间就偏了。看看梁玉妮，多可怜，多委屈！再看看林晚星，那咄咄逼人的样子……

“林晚星，少说两句吧……”

“玉妮都哭成这样了，算了吧……”

“就是，一点小事，至于上升到人身攻击吗……”

林晚星看着梁玉妮这炉火纯青的表演，心里一阵厌烦，正想开口，一个身影却比她更快。

许原站了起来。他没有像之前预想的那样直接拉走林晚星，而是先走到了梁玉妮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梁玉妮，”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冷淡，“收了吧。你这套，我看腻了。”

一句话，像冰水泼下，让梁玉妮的哭声都卡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难堪。

然后，许原转身，面向全班同学，目光沉稳，恢复了班长的担当：“护旗手的事，我看也不用重选了。”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晚星身上，语气不容置疑：“我的脚，可以坚持一下。男护旗手是我，女护旗手，就按刚才投票结果，是梁玉妮。”

这个决定出乎所有人意料，连梁玉妮都忘了哭，惊愕地看着他。

但紧接着，许原话锋一转，看向教官，语气郑重：“教官，我以班长的身份提议，我们临床七班的护旗手，不需要所谓的‘完美无瑕’。我们需要的是坚韧、是勇气、是能代表我们医学生内核的精神气儿！”

他再次看向林晚星，目光坚定，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教室：“林晚星同学手臂上的，不是疤痕，是勋章！如果连这点痕迹我们都无法坦然面对，将来怎么面对病人身上更复杂的病症和创伤？这件事，我站林晚星。我不觉得这有什么‘有碍观瞻’，相反，我觉得这很酷，它让我们班的风貌，有了不一样的力量和深度！真正的强大，不是没有伤痕，而是带着伤痕依然奔跑！”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林晚星面前，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态。

“走了，”他语气轻松下来，带着点熟悉的调侃，“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你的‘勋章’，比什么都光彩。”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干脆利落地转身，朝教室门口走去。

经过林晚星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是侧头对她丢下一个眼神，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

“还愣着干什么？走了。”

那神态和语气，不像是对心仪女生的邀请，反倒像是大哥叫上看顺眼的小弟，或者班长招呼一个战壕的战友，带着点不容置疑的随意和默契。

林晚星微怔一瞬，立刻心领神会。她本来也不想待在这个是非之地，面对梁玉妮的表演和那些不明就里的目光。许原此刻的举动，恰好给了她一个最体面、最潇洒的退场方式。

她没有丝毫犹豫，步履轻快地跟上了许原的步伐，与他前后脚，一起走出了教室。

此刻的林晚星并不知道，她这番酣畅淋漓的“胜利”，如同在一头本已嫉恨的困兽伤口上，又狠狠撒了一把盐。她更不会想到，梁玉妮攥着的，不仅仅是方才被当众撕碎的尊严，还有手机相册里那张她与两个男人在楼下说笑的模糊照片，以及何淼口中那个“保野不保真”的猛料。她今日的“口舌之快”，彻底浇灭了梁玉妮最后一丝犹豫，让她生出了破釜沉舟、哪怕鱼死网破也绝不让林晚星好过的决心。

阳光洒在通往操场的小路上，有些刺眼。林晚星微微眯起眼，感受着这一刻的扬眉吐气。

却不知道，身后教室里那片同情的窃窃私语，和梁玉妮那双在指缝间、泪眼婆娑却闪烁着冰冷恨意与决绝的眼睛，已然为她前方的路，布下了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