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年下(2/2)
“但‘没责任心’这三个字……我不认。”
“我知道你胃不好,又馋宁州老街第三家铺子的梅花糕。你在德国那两年,我想尽了办法,求遍了能求的人,研究透了国际邮寄的条条框框,就为了能让你在一个人想家的时候……能吃上一口熟悉的、热乎的家乡味道。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你眼中的责任心……我只知道,隔着半个地球……我不想让你觉得,你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这细密如网、贯穿了八年时光的深情,将沈梦梦牢牢缚住,让她动弹不得。林晚星在一旁早已红了眼眶,紧紧捂住嘴,才能不发出声音,心里已经被这极致的真诚淹没。
沈梦梦感觉自己筑起的所有高墙,正在以摧枯拉朽的速度崩塌。她强迫自己维持最后的理智,避开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灼热目光,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微颤:“董屿白,你才十八岁。年轻的男孩子……心意变得比风还快。今天可以喜欢这个,明天就能觉得那个更有趣。我不想……也没时间,成为你们青春期爱情的试验品。”
这是她最后的、苍白无力的挣扎。
董屿白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反驳。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圈,看着她轻颤的嘴唇,刚才那不顾一切的磅礴气势,忽然像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底下最柔软、最真实的沙砾。他向前又挪了一小步,两人近得衣角相擦,呼吸交融。
他低下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脆弱的水光,带着全然的迷茫和哀求,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撕裂一切伪装的力量:
“那……沈梦梦……”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郑重地唤出她的全名,抛开了所有“姐姐”的束缚,“你看着我……你告诉我……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一点点?才能……给我一个……站在你身边爱你的资格?”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沈梦梦的防备。
就在这一瞬间,董屿白刚才那些细碎却贯穿了八年的守护,如同无数光点,在她脑海里汇聚成一道强光——那些悄悄放在门口的牛奶蛋糕,那些彻夜不熄的楼下灯火,那些跨越半个地球的、带着家乡温度的梅花糕……它们拼凑出的,是一个她从未正视过的真相:原来在那些她自认为孤军奋战的岁月里,自己一直被这样一双眼睛,如此笨拙却又如此坚定地注视着、关心着。
这种被珍而重之地放在心上、被默默守护的感觉,对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在亲生父母家,她是被放弃的那个;在养父母家,她是三个弟弟之外无关紧要的背景板。她早已习惯了一切靠自己,用“独立新女性”的铠甲武装自己,坚信只有事业不会背叛自己。她曾以为自己对沈恪的悸动是爱情,此刻却忽然明白,那或许更多是在异国他乡孤立无援时,对一份强大援手产生的依赖与感激。
但董屿白给的,不一样。他不是在她狼狈时出现的“救世主”,而是在她每一个平凡甚至灰头土脸的日子里,那个安静的、固执的同行者。他填补的,是她内心深处那个从未被好好关心过的、巨大的空洞。
她看着他苍白脸上不正常的红晕,看着他被汗水浸透、贴在额角的黑发,看着他因脱力而微微颤抖却依然努力站直的身体,再听着这带着哽咽的、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排山倒海的震撼、尖锐的心疼和无法抑制的酸楚,瞬间冲垮了她的泪腺。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
这滴泪,不仅是为他爬了四十三层楼的震撼,也不仅是被他深情打动的悸动,更是为了那个在缺失关爱中长大、此刻才猛然惊觉自己被如此厚重地爱了许多年的——她自己。
她慌忙想别开脸,却被他此刻的眼神牢牢锁住。她必须承认,这个她看着从懵懂男孩长成挺拔少年的董屿白,用他十年如一日的注视、笨拙却温暖的守护和此刻这破釜沉舟的勇气,真的狠狠撞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但是……还不行。沈恪的身影,那份多年求而不得的执念,像一团迷雾尚未散尽。她不能在自己心意未明的时候,仓促地回应他这样一份沉甸甸的感情。
她猛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我……我现在心里很乱……没法回答你。董屿白,你……我需要时间……”
这几乎是呜咽的、带着妥协的回应,让董屿白眼中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彩。他没有再进逼,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有心疼,有理解,但更多的,是一种“我终于触碰到你了”的狂喜和“我绝不会放手”的坚定。
他缓缓直起身,身体因极度疲惫而剧烈地晃了一下,沈梦梦的心脏也跟着猛地一揪,手指下意识地抬起了一寸,又死死忍住。
他却自己稳住了,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极其苍白,却无比干净、灿烂的笑容,像冲破乌云的阳光,瞬间照亮了这空旷的楼层:
“好。我给你时间。”他轻声说,眼神清亮如洗,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着和温柔,“沈梦梦,你听着,我会等。等到你心里那团雾散开,等到你能清清楚楚看见我。也请你……别那么快,把我从你的世界里……彻底删除。”
林晚星看着两人之间那微妙又紧绷的气氛,非常识趣地找了个借口:“那个……梦梦姐,小白,我突然想起宿舍好像要查寝了,我得先溜了!你们慢慢聊!”说完,几乎是小跑着冲向了电梯,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空旷的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沈梦梦还沉浸在刚才那山呼海啸般的情感和自己那滴不争气的眼泪里,有些不知所措。
董屿白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圈和强装镇定的侧脸,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清澈的勇气。他忽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眼神亮晶晶地看向沈梦梦,带着点属于十八岁少年的、不管不顾的狡黠和真诚:
“沈梦梦,”他再次省略了“姐”,语气郑重,“我说了,我年轻,我有的是时间,可以等你。我不逼你现在就做选择……”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干净的、带着点期待的笑容,“但是……我们让老天爷……给我一个机会,你看行不行?”
沈梦梦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抬起还带着水汽的眼睛,疑惑地看向他:“……?”
董屿白却没解释,只是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指尖还带着点爬楼后的虚脱冰凉,触碰的瞬间,两人都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划过,同时颤了一下。他没有用力,只是一个引导的姿势。
“跟我来。”
他拉着她,走进了深夜依旧亮着温暖灯光的电梯,下楼,然后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公司隔壁街角那家小小的福利彩票店。
店里灯火通明,与外面的寂静形成对比。沈梦梦看到熟悉的刮刮乐柜台,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图,脸颊莫名有点发烫——她这个“又菜又爱玩”、手气背到家的爱好,他是知道的。
董屿白走到柜台前,指着那一叠“点石成金”刮刮乐,对老板说:“老板,要十张,连号的。”然后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梦梦,语气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容置疑的认真:
“规则很简单。你来刮这十张。如果……你能中奖,奖金在五十块钱以上,”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就算老天爷都看不过去,允许你……给我一个排队的机会。”
沈梦梦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那点别扭和伤感,忽然就被这荒谬又带着点宿命感的提议冲淡了些。她对自己那“彩票黑洞”的体质有着清醒的认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带着点破罐子破摔和给自己增加难度的心理,脱口而出:“五十?不行,太便宜你了。一百!中一百块以上才算!”
她心想:以我的手气,能中个十块保本就要谢天谢地了,一百块?简直是天方夜谭。
董屿白眼睛都没眨一下,立刻接口:“好!一言为定!一百就一百!”
他利落地付了钱,将十张崭新的、带着油墨香的刮刮乐和一枚小小的硬币,郑重地放到沈梦梦手里。
沈梦梦拿着硬币,感觉手心都在微微出汗。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在董屿白专注的目光下,开始刮第一张。
·第一张:小心翼翼地刮开覆盖膜——“谢谢参与”。
·第二张:动作快了些——“谢谢参与”。
·第三张:心里开始打鼓——“好运常在”(等于没中)。
·第四张、第五张:连“谢谢参与”的样式都没变一下。
沈梦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甚至有点想笑,看吧,果然如此。她偷偷抬眼瞄了一下董屿白,只见他紧抿着唇,眉头微蹙,比她这个刮奖的人还要紧张,那专注的样子,仿佛在观看一场决定命运的球赛。
· 第六张:她几乎不抱希望了,随手一刮——“¥10”!
“哇!中了十块!”她忍不住低呼一声,带着点久旱逢甘霖的惊喜。
董屿白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立刻又绷住:“还差得远呢,继续!”
· 第七张、第八张:又是毫无悬念的“谢谢参与”。刚刚燃起的小火苗眼看就要熄灭。
·第九张:沈梦梦刮得都有些麻木了,硬币划过——“¥20”!
“二十!又中了二十!”她激动地抓住董屿白的胳膊晃了晃,随即意识到失态,赶紧松开,脸颊绯红。
董屿白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声音都有些发紧:“最后一张……最后一张了……”
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这最后一张薄薄的卡片上。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彩票店老板都好奇地探过头来看。
沈梦梦拿着硬币的手微微颤抖,她看了一眼董屿白,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手,那眼神里有紧张,有期盼,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相信。
她深吸一口气,几乎是闭着眼,用力刮开了最后一道覆盖膜。
然后,她僵住了。
董屿白的心猛地一沉,以为又是“谢谢参与”。却见沈梦梦缓缓地、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向他,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荒谬感,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梦呓:
“……一……一百?”
董屿白猛地凑过去,几乎和她头碰头,看向那张彩票——在中奖金额区那里,清晰地印着三个数字:¥100!
正好一百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随即,董屿白猛地直起身,像个终于赢得了终极比赛的孩子,一把将沈梦梦紧紧抱在怀里,在原地转了小半圈!他忘记了疲惫,忘记了身体的不适,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耀眼夺目的笑容,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和激动:
“中了!一百!沈梦梦你看到了吗?!是一百!老天爷都帮我!你不能再耍赖了!”
沈梦梦被他抱在怀里,感受着他年轻身体传来的、有些过速的心跳和滚烫的体温,听着他语无伦次的欢呼,看着手里那张仿佛带着魔力的、一百元的彩票,一时间,心里百感交集。有荒谬,有震惊,有那么一点点被这巨大惊喜击中的雀跃,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否认的、如释重负般的轻松和隐隐的期待。
她任由他抱着,没有立刻推开,只是红着脸,小声嘟囔了一句,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知道了……算你运气好。”
董屿白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松开她,耳根红得滴血,但眼睛里的光彩却比这彩票店的灯光还要亮。他挠了挠头,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最甜糖果的大男孩:
“那……说好了啊!从现在起,我,董屿白,正式成为沈梦梦小姐追求者队列里的……头号候选人!享有优先被考察权!”
窗外是宁州沉静的夜,窗内是刚刚被一张小小彩票撬动的、开始变得不一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