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真相(2/2)

原来,他不是不甘心,他只是……不被要。

原来,他所有的挣扎和妄念,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笑话。

原来,他的出生,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王有力站在院子里,听着侄子压抑到极致的、令人心碎的哭声,仰头看天,长长叹了一口气。

“莫恨她……”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像对王鸿飞说,又像在对自己说,“她……也有她的难处。她在乡里捐了学校,修了路,建了林场……养活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好事……大概……早就觉得赎清罪过了吧……”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彻底沉入山后,暮色像冰冷的潮水蔓延开来,吞噬了残破的老屋,也吞噬了那个坐在废墟里、哭得浑身颤抖的年轻人。

夕阳可以无数次西沉,但有的心,在一次日落里就变老了。

夜色渐深,红水乡卫生院的灯光昏黄而安静。

王大力撑着还有些虚弱的身体,慢慢在病房里踱步。一抬眼,就看见儿子王鸿飞坐在角落的凳子上,低着头,眼圈泛红,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沉默得吓人。

王大力心里明白。弟弟下午把那孩子叫出去一趟,回来就成了这样,肯定是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捅破了。

他没说话,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男人嘛,有些关,有些痛,总得自己熬过去。

他颤巍巍走到护士站,要了张废弃的打印纸,回到床边,借着灯光,粗糙却熟练地折叠起来。不过一会儿,一只精巧的纸船躺在他掌心——王鸿飞小时候,每次不开心,他就用这招哄他。

他把纸船轻轻放在王鸿飞手边。

王鸿飞动也没动,像没看见。

这时,床头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晚星的短信。

「鸿飞哥,礼物一共花了4600。这是剩下的5400,退给你。叔叔怎么样了?好点了吗?」

王鸿飞的目光扫过屏幕,那关切的话语此刻像针一样扎眼。他手指动了动,直接删除了短信,没有回复。那笔转账,他也任由它在那里,没有接收。

过了一会儿,屏幕又亮了。是一条共享实时定位,定位在云川市一家高档酒店。后面跟着一句:「晚上就住这边啦,回不去了,放心。」

放心?他怎么放心?

他看着那条定位,几乎能想象出那边的灯红酒绿,和她身边那个无处不在的身影。心脏像是被冰冷的手攥紧,闷得发痛。他指尖颤抖,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狠狠心,将她拉入了黑名单。

世界瞬间清静了。可那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就变得无比空旷窒息。他猛地抓过手机,又手忙脚乱地把她从黑名单里拉了回来。动作快得像是怕自己后悔。

刚拉回来没多久,电话就响了。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果然是“林晚星”。

他盯着那名字看了好几秒,才像是耗尽所有力气般按了接听键。

“鸿飞哥?”电话那头传来林晚星清亮又担忧的声音。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林晚星瞬间惊慌,“叔叔没事吧?你别吓我!你声音不对!”

王鸿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温柔,但失败了,语调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和哽咽后的粗粝:“没事……真没事。阿爸好多了。放心吧。”

他想说:晚星,我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就这样吧,别再联系了。可这话滚到舌尖,却重得吐不出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叹息。

他还想问:沈恪是不是在你身边?是不是他帮你挑的礼物?是不是他陪着你? 但每一个问题都像自取其辱,狠狠践踏他仅存的自尊。而且,他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去问?他心里清楚,沈恪……或许并不是个坏人。

千言万语在胸腔翻腾,最后脱口而出的,是一句裹着无尽酸楚和认命的话:“晚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悲欢……从来都不是相通的。你不懂……很正常。也许……我……像阿爸那样认命,会更好。”

“不准你这么说!”林晚星在电话那头急得快哭出来,“我不管什么世界不世界!我始终是和你站在一起的!我不懂你说的认命是什么意思,但是鸿飞哥,我特别佩服叔叔!”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且真诚:“他的腿走路可能不方便,但他有一双那么巧的手!清溪博物馆里,叔叔参与制作的花灯和彩烛,是能被永久收藏的艺术品!那么精美,那么厉害!我站在前面看了好久,心里只有佩服!真的!叔叔可不是普通工匠,他是非常厉害的艺术家!”

这些话,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心中厚重的阴霾。

他目光落在那只纸船上,突然开口,声音低涩:“阿爸,我那个女学生,她夸你呢。”

王大力正低头削苹果,闻言一愣,苹果皮断了。

“她说你不是普通工匠。”王鸿飞顿了顿,像在重复什么不可思议的词,“她说……你是艺术家。做的都是艺术品,是能收进博物馆的艺术品。”

王大力黝黑的脸颊微微泛红,局促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嘟囔道:“瞎说啥子……只是……糊口的……小把戏……”

王鸿飞看着父亲:“你不是只会做花灯吗?什么时候学的彩烛?我从来都不知道。”

——那盏最大最精美的花灯,是王大力结婚时给陈奥莉做的。花灯代表过去。

王大力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你去城里上高中后……闲着也是闲着,就拜了师傅开始学彩烛。”

——彩烛,是他给自己点亮的新生活。没有她,日子也照样要过,而且要过得亮堂。

父亲坚强、不低头、向前看的精神,像一道微弱却执着的光,刺破了他心中厚重的阴霾。

王鸿飞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单薄却精致的纸船,又看向父亲那双布满厚茧、却创造出被博物馆收藏之美的手。

凭什么他要认命?

凭什么他要活在陈奥莉的阴影下,要因为沈恪的存在就退缩?

父亲瘸了一条腿,困在深山里,都能活出自己的光亮;他年轻,有头脑,有知识,有手有脚,难道就不能活出个人样来?

出身是老天发的牌,但怎么打,靠自己。

他不仅要活得好,还要活得足够耀眼。耀眼到终有一天,要让陈奥莉后悔离开他父子,让她哭着求着来认他;耀眼到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林晚星身边,告诉所有人,他王鸿飞,配得上这束光!

一股沉寂已久的力量,混合着不甘、愤怒和强烈的野心,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瞬间驱散了绝望和自怜。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神重新聚焦,落在手边的纸船上,落在父亲温和的目光里,燃起一种近乎偏执的光亮。

即使沈恪此刻在林晚星身边,她仍然选择打电话给他,她的心,还在他这里。这就够了。

他王鸿飞,难道就不能活出个人样来吗?

一股力量,混合着不甘、愤怒和野心,猛地从他心底翻涌上来。

“晚星……”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出一股截然不同的、带着决绝的热度和力量,“谢谢你。”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郑重地许下一个誓言:“我不会离开你,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余光里,父亲的削苹果的手顿了顿。

忽然想到父亲在身边,他尚未康复,且反对他俩接触,王鸿飞换了个说法:“老师不会丢下学生不管。”

电话那头的林晚星安静了,带着困惑问:“……鸿飞哥?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王鸿飞:“……”

王大力继续默默削苹果。

刚刚沉重的气氛瞬间垮掉一半。

王鸿飞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恢复老师口吻:“没事了,别多想,你早点休息。”随即挂断电话。

王鸿飞抬头看向父亲。王大力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削好的苹果递给他,见他看过来,露出一个憨厚的笑:“想通了就好。日子嘛,只要肯往前挪,总能看见亮。”

山有顶峰,海有彼岸,长途漫漫,定有回转。

病房重归寂静。

路还长,虽然他仍然不知道该怎么走,但他又有了走下去的勇气和动力。

太阳会再次升起,他会继续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