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追问(2/2)

包间里出现片刻诡异的平和,古筝声继续流淌。林国栋拿起壶,亲自给林晚星续上那杯深色的普洱,动作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晚,”他开口,声音是一种精心算计后的温和,带着沉痛的疲惫,“你是爸爸唯一的女儿了。林家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爸爸只是希望……所有不好的都过去,我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

这话几乎是赤裸裸的利益捆绑和情感绑架,糖衣裹着控制的核心。

林晚星捧着父亲亲手斟满的、过于浓郁的茶,没喝。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得像溪流,却能照出最深潭底的阴影。

“爸爸,”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充满依赖和一丝怯生生的试探,“如果……如果我以后想出国读书,去看看哥哥……你会不会就不要我了?”

“哥哥”这个词,让林国栋倒茶的手猛地一抖,一滴深色茶汁溅上雪白桌布,迅速晕开一团污渍。他的脸色瞬间沉下去,不是暴怒,而是一种极其冰冷的、被戳中最痛处的阴鸷。他沉默了,那沉默不再有之前的“疲惫”,而是充满压迫感,像巨石压在每个人胸口。

黎曼眼底却几乎要溢出笑来。她赶紧低头,用长指甲狠狠掐了自己掌心一下,才勉强维持住那副心疼又嗔怪的表情。

“哐”一声响,林国栋把茶壶重重放回茶盘。

“晚星,你看你,说什么傻话!你爸爸为你付出了多少?你怎么能想着走?他年纪大了,最需要你在身边。你这么说,不是拿刀戳他心吗?”

她句句像是在责备林晚星不懂事,实则字字都在林国栋的怒火上浇油,把“林晚星想走”的念头死死钉进他脑子,还打上“不孝”和“背叛”的标签。

林晚星像是被黎曼的话刺伤了,瑟缩了一下,目光却依然固执地锁着沉默的父亲,像个非要答案的孩子。她轻轻地、带着哭腔问出第二个问题:

“那……在你和哥哥之间,我是不是……从来只能选一个?”

“哐”一声轻响,林国栋把茶壶重重放回茶盘。他没看任何人,只盯着桌上那团污渍,下颌线绷得像刀。这次的沉默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危险。血缘是斩不断的,但爱不是。

黎曼吓得不敢出声了,这次是真的。

死寂笼罩了一切,只有那走调的古筝还在不合时宜地响。

几秒后,林晚星眼中的水光和依赖感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

她的目光在父亲紧绷的、拒绝回应的侧脸和黎曼惊惶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像在进行最后一次检索和确认——却找不到任何她期望的东西。

她寻找的不过是一个父亲的影子,却只看到一座名为“家族”的碑。随即,脸上浮现出冰冷的、彻底的了悟。

她慢慢站起身,拿过自己的包,目光扫过父亲紧绷的侧脸和黎曼的惊慌。

“我知道了。”三个字,平静无波,却像最终判决。

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她握住门把手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半侧过身,脸上甚至又挂上一点刚才那种乖巧的、略带抱歉的笑:“哦,对了,爸,舅舅那天随口问起,说您当年是怎么找到鸿飞哥来照顾我的。他说要知道是哪位朋友介绍的,改天得专程去谢谢人家。可我什么都答不上。您还有印象吗?”

这问题,在她刚扔完两颗重磅炸弹并准备离开的背景下,显得特别随意,又特别突兀。一下子从情感战场跳到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细节上。

林国栋猛地抬头看她,眼神里的冰冷愤怒先是一愣,像是被拉进了遥远的回忆。他眉头微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盘边,想了会儿,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恍惚,不是刻意回避:“这事……是有年头了。”

他顿了顿,像在努力拼凑记忆碎片,声音也缓和了些,没了之前的不耐:“那时你住院,我心里烦,约了几个熟朋友吃饭喝闷酒,喝多了,就念叨起你需要人陪,要性子稳、细心的。”

说到这儿,他微微摇头,眼里有点“岁月不饶人”的感慨,不是戒备:“具体哪个朋友接的话,我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人说,他长期资助了个贫困生,模样周正,做事踏实,还懂照顾人,说或许能帮忙。后来就把鸿飞的信息递来了,我看了觉得合适,就定了。”

他摊摊手,语气无奈坦诚:“你知道,酒桌上的话,转头就忘。这些年公司的事、家里的事一堆,当年一起吃饭的是谁,那朋友具体是谁,早记不清了。不是刻意瞒,是真真切切……想不起来了。”

林晚星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父亲微微泛红的眼角——那不是装的疲惫,是被岁月磨掉了具体记忆的真实痕迹。

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不是刻意回避,是时光冲刷后,寻常琐事在记忆里留下的模糊印记。

她笑了笑,没再说别的,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彻底隔绝了里面那个充满陈腐茶香、破碎琴音和汹涌暗流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