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遗魂之曲(2/2)

困惑,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思维。她感觉自己与这个世界的隔阂,远比想象中更加深邃。这不仅仅是不熟悉环境或失去力量的问题,而是某种根本法则上的冲突。

就在这片死寂、蝇虫嗡嗡、流民窸窣翻检的背景音中,另一种声音,悄然渗了进来。

起初很微弱,如同远处溪流滑过卵石的潺潺,又像是穿过古老森林缝隙的风鸣。但很快,那声音变得清晰起来——是一段哼唱。

没有歌词,只有旋律。空灵,哀婉,音调古老而奇异,似乎不属于任何一种薇奥菈短时间内接触过的人类方言曲调。它像一缕清冷的泉水,流过这片被死亡和贪婪炙烤得干涸龟裂的土地;又像一片轻柔的羽毛,拂过空气中躁动不安的怨怼与戾气。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几只正在专心啄食的乌鸦停下了动作,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似乎看向了歌声传来的方向,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竟不再发出刺耳的鸣叫。盘旋的蝇群似乎也稍稍散开了一些,不再那么密集地汇聚成令人心烦意乱的乌云。甚至连那几个正在争执抢夺的流民,动作也出现了瞬间的凝滞,他们茫然地抬起头,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虽然那恍惚很快又被饥饿和贪婪掩盖,但那一刻的停顿是真实的。

这歌声里有一种力量。不是薇奥菈所熟悉的、那种可以创造或破坏的梦境权能,而是一种更加微妙、更加深入灵魂层面的安抚之力。它能穿透死亡的阴霾,触及那些刚刚消散或正在消散的生命残响,也能抚平生者心中某些过于尖锐的焦躁与痛苦。

薇奥菈被这歌声吸引了。竖瞳中的茫然被一丝好奇与隐约的震动取代。在这个充满野蛮、混乱与不可理解行为的世界里,竟然存在着如此……“洁净”的声音?她立刻循着歌声望去。

声音来自官道另一侧,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靠近一片枯败的灌木丛。那里也有一具尸体,是一个年轻的士兵,仰面躺着,身上的号衣破损不堪,沾满泥血。他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半截断矛,另一只手则蜷在胸前。

而蹲在他身旁的,是一个女子。

她有一头极为醒目的、如火般的红色长发,即使在这样的阴霾天光下,也仿佛带着自身微弱的光泽。长发没有过多修饰,只是自然地披散着,垂落肩头。她背对着薇奥菈的方向,但侧脸的线条完美得近乎不真实,却没有任何鲜活的表情,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或者说,淡漠。她穿着样式简单、料子却似乎颇为奇特的暗色长衣,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这片死亡背景——仿佛她本就是这幅静止画卷的一部分,一个沉默的观察者。

红发女子正轻轻哼唱着那首空灵的安魂曲,同时,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她伸出手,指尖拂过年轻士兵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颊,然后,极其小心地,将他那双未能瞑目、依然残留着惊恐与不甘的眼睛,缓缓合上。这个简单的动作,由她做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重与……哀悯?不,薇奥菈仔细感知,那似乎不完全是哀悯,更像是一种……记录式的温柔,一种对“终结”本身的尊重仪式。

接着,红发女子的目光落在士兵那只蜷在胸前的手上。她轻轻掰开那已经僵硬的手指。士兵握得很紧,但她很有耐心,一点点松开。最后,一枚小小的、边缘沾染着暗红色血渍的铜钱,从死者掌中露了出来。那铜钱十分普通,磨损严重,在这个尸横遍野、财物散落的地方,几乎是微不足道、无人会在意的东西。

但红发女子凝视了它片刻,然后用指尖将其拈起,没有擦拭上面的血污,只是仔细地看了看,仿佛在阅读上面常人无法看见的信息。随后,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看似普通的小布袋,将这枚染血的铜钱放了进去。她的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习惯成自然的韵律,仿佛这件事她已经做过千万次。

就在她将布袋重新收好的那一刻,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以一种既不突兀也不急迫的姿态,转过头,抬起眼。

她的视线,越过了散落的行李、倾覆的车辆、冰冷的尸骸,以及远处那几个仍在麻木翻捡的流民,精准地落在了土坎上那个静静伫立的、银鳞覆体的奇异身影上。

四目相对。

薇奥菈的竖瞳对上了一双人类的眼眸。但那双眼眸深邃得不可思议,颜色是近乎纯粹的墨黑,却又在深处仿佛倒映着无数细微的、流动的光点,像夜空中交织的星河,又像是……无数细密到无法分辨的丝线在无声摇曳。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好奇,甚至没有评估。只有一种穿透性的平静,一种仿佛早已“看见”她会在此处出现的了然,以及更深层的东西——一种薇奥菈此刻无法完全解读的、凝固了无尽时光的疲惫与孤独,被完美地封存在那片深邃的淡漠之下。

风穿过死寂的官道,卷起几片枯叶和尘土,带着残留的哼唱余韵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乌鸦重新开始低哑的鸣叫,流民们窸窸窣窣的翻捡声再次清晰。但在薇奥菈的感知里,这一刻,周围的一切嘈杂仿佛瞬间褪去,只剩下那一道来自红发女子的、平静而深邃的注视。

这是她们在这个充满死亡与困惑的明末世道里,第一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