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饥肠之谛(2/2)
为了那个布袋,他们互相推搡,嘶声叫骂着含糊不清的方言,拳头和脚毫不留情地落在彼此瘦骨嶙峋的身体上。一个矮小的身影被猛地推倒,头磕在断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蜷缩着发出压抑的哭泣。另一个高些的、看似最强壮的人,死死抱着布袋,像野兽护食般弓着背,用肩膀和肘部撞击任何试图靠近的人。他们的动作毫无章法,只有最原始的暴戾,面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成狰狞的团块,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绿光——那是饥饿燃烧到极致后,吞噬理智的火苗。
“当生存受到最直接的威胁时,”瑟维斯的声音继续在她耳边响起,冷静得近乎残酷,“礼义、廉耻、甚至同族之情,都可能被抛弃。他们争夺的不是美味,甚至不是能带来饱足的东西。那袋子里,可能只是些发霉的米糠,混着沙土。但他们争夺的,是明天或许还能睁眼的可能,是喉咙里还能咽下一点东西的渺茫希望。在这里,在此时此刻,道德是奢侈品,是只有肚子不被烧灼感折磨时,才能偶尔想起的装饰。”
薇奥菈听着,看着。她看到那个被打倒哭泣的人,挣扎着爬起来,不是离开,而是再次红着眼扑上去,试图从那强壮者手中抠出一点粉末。她看到另一个人趁乱抓住布袋一角,两人像拔河一样僵持,肮脏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粗布里。嘶吼声越发凄厉,仿佛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濒死野兽的哀鸣。
她想起了官道上那些翻捡尸体的流民。那时她困惑于他们对逝者的亵渎。此刻,她似乎隐隐触摸到了那背后更加原始、更加恐怖的驱动力——不是贪婪,至少不仅仅是贪婪,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身体本能发出的、压倒一切的生存嘶喊。为了活下去,人可以变成什么样子?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冲突并没有持续太久,在绝对的体力差距和更加疯狂的决心面前,很快有了结果。那个最强壮者最终一脚踹开了最后一个纠缠者,将布袋死死搂在怀里,踉跄着退到一处断墙的阴影下。他背对着其他人,肩膀剧烈起伏,急促地喘息着,然后迫不及待地、几乎是撕扯着打开布袋,将里面黑乎乎、掺杂着不明杂质的粉末,用手掌掬起,疯狂地塞进嘴里。吞咽的声音粗粝而急切,伴随着剧烈的咳嗽,粉末从嘴角溢出,混合着唾液,在下巴上留下污秽的痕迹。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圆睁,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仿佛随时准备再次战斗。
被打败的几人,或躺或坐,在远处发出断续的、绝望的呜咽,或是捂着受伤的地方,眼神空洞地望着黑暗。空气中那股暴戾的气息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精疲力尽的绝望,混合着尘土和血腥味。
薇奥菈感到一种沉重的无力感,以及一种冰冷的悲哀。她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里、如同野兽般进食的胜利者,又看看那些倒在地上的失败者。没有对错,只有最赤裸的强弱和生存概率的重新分配。这就是瑟维斯所说的“真实模样”吗?如此残酷,如此……令人窒息。
瑟维斯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铺着布的草席旁。她仿佛没有看见刚才那场为了生存的微型战争,或者说,看见了,却如同看见风吹动一片落叶般寻常。她从自己那个看似不起眼的行囊中,取出了两块婴儿拳头大小、颜色深褐、质地坚硬的块状物。她将其中一块递给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黑暗出神的薇奥菈。
薇奥菈回过神,看着递到面前的干粮。它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粗糙,散发着一种谷物烘焙后最原始、略带焦苦的气味。她抬头看向瑟维斯。红发女子的脸庞在微弱的光线下依旧完美而淡漠,刚才那场冲突似乎没有在她眼中留下任何涟漪,只有那永恒的、观测一切后的疲惫。
薇奥菈默默地接过干粮,指尖传来坚硬粗糙的触感。她学着瑟维斯的样子,在草席边坐下,将干粮送到嘴边,小心地咬下一小块。味道并不好,干硬,寡淡,需要费力咀嚼,混合着唾液才能艰难咽下。但它实实在在地落入了胃中,那持续的空乏感得到了一丝微弱的缓解。
瑟维斯小口地、安静地吃着自己那份,动作斯文,与刚才那场野蛮的争夺形成刺眼的对比。吃完后,她将碎屑仔细地拢在掌心,然后轻轻撒在墙角,仿佛某种不引人注目的祭奠。
夜更深了,荒村的死寂重新笼罩下来,只有风在断壁间穿梭的呜咽,以及远处可能还有的、极其轻微的、压抑的抽泣声。薇奥菈慢慢咀嚼着坚硬的干粮,看着手中这微不足道、却在此刻意义非凡的食物,又想起刚才那些为了一袋霉糠而拼命的人们,想起瑟维斯平静的解说。
生存的第一课,味道是干硬、苦涩,并充满了无声的、血腥的轰鸣。她咽下最后一口干粮,感觉喉咙有些发紧。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本身,似乎就是一场沉默而残酷的战争。而她,才刚刚踏入战场边缘,甚至连自己的武器该如何使用,都尚未明了。瑟维斯已经闭上了眼睛,仿佛入睡,又仿佛只是沉浸在她那布满命运丝线的、永无休止的观测世界里。薇奥菈靠在冰冷的土墙边,银色的鳞片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光泽,只有那双竖瞳,在夜色里微微发亮,映照着这个陌生而饥饿的尘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