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溃兵之祸(2/2)
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察觉、却切实存在的无形屏障,以薇奥菈为中心瞬间展开。并非坚固的墙壁,更像是空间本身产生了某种柔韧的、排斥性的扭曲。那名年轻溃兵的手掌结结实实地“按”在了这层屏障上,没有碰到任何实体,却感到一股强大而柔和的力量猛地反弹回来。
“哎哟!”他惊叫一声,整个人像是被看不见的巨手推了一把,踉踉跄跄地向后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手里的破刀也摔了出去。他坐在地上,举着那只莫名其妙被弹开的手,脸上充满了震惊和茫然,仿佛刚才触摸到了空气组成的铁板。
这一幕让所有溃兵瞬间僵住。鼓噪声戛然而止。他们瞪大眼睛,看看坐在地上发呆的同伴,又看看站在原地、仅仅眼神变得锐利了些许的薇奥菈,最后目光聚焦在她身周那看似空无一物、却刚刚发生了不可思议之事的空气上。
“妖……妖法!”不知是谁率先嘶声喊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恐惧。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立刻在溃兵中引爆了更大的恐慌。
“是妖怪!她们是妖怪!”
“刚才那是什么?我的手……”
惊恐的喊叫取代了之前的威逼。他们纷纷后退,原本松散的包围圈瞬间溃散。但恐惧并未让他们彻底逃离,反而像毒药一样激发了另一种更危险的反应——困兽般的凶性。在极度的惊惧中,他们颤抖着,却再次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刀尖、矛头对准了薇奥菈和瑟维斯,只是这次,他们的手臂在发抖,眼神里的狠戾被恐惧冲刷得扭曲变形,气氛比刚才单纯的围堵更加紧绷,充满了随时可能失控爆发的不确定性。
就在这时,瑟维斯清冷的声音在薇奥菈耳边低声响起,音量恰好只有她能听见,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评点天气:“他们脱离了军队,失去了纪律的约束和定期的供给。接连的失败和逃亡放大了他们内心的恐惧,而恐惧需要出口。暴力,对看起来比他们更弱小的对象施加暴力,是最直接、最能让他们暂时忘记自身处境的方式。此刻,他们不再是士兵,只是握有武器的暴徒,被恐惧和绝望驱动的野兽。你的力量震慑了他们,超出了他们的理解,但也如同在野兽的伤口上撒盐,可能激化他们的恐惧,使其在彻底的慌乱中做出更盲目、更具攻击性的举动。”
薇奥菈听着,目光扫过那些惊恐而又不肯退去、武器颤抖却依然对准她们的溃兵。她明白了瑟维斯的意思。这不是一场可以讲道理的战斗,甚至不是一场有明确目的的冲突。这是一群被逼到悬崖边、自身难保的人,在恐慌驱动下本能的攻击性反应。她的防御非但没有解决问题,反而可能因为“未知”而刺激对方陷入更疯狂的境地。
瑟维斯说完,没有任何预兆地,轻轻拉了一下薇奥菈的衣袖,方向是河床另一侧一片生长着茂密枯芦苇的洼地。她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随意转身。薇奥菈会意,立刻跟上。两人不再理会那些惊恐叫嚷、却不敢真正上前攻击的溃兵,迅速而无声地没入了那片高高的枯芦苇丛中。
芦苇杆干枯脆弱,在她们经过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但足够遮蔽身形。瑟维斯的步伐轻快而准确,显然对如何利用地形摆脱追踪有着丰富的经验。她们在芦苇丛中快速穿行,绕了一个弧线,很快将那个岔路口和溃兵们的喧哗远远抛在了身后。
当她们再次踏上相对坚实的土地,确认后方无人追来时,薇奥菈忍不住回头望去。透过稀疏的芦苇缝隙,依稀还能看到那几个溃兵小小的身影,他们似乎还在原地,聚在一起指指点点,如同被惊扰后不知该逃向何处的无头苍蝇,依旧沉浸在恐惧与茫然的漩涡里。
薇奥菈转回头,默默跟上瑟维斯。她的心头沉甸甸的。这次遭遇让她明白,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威胁并非总是来自明确的敌对阵营或刻骨的仇恨。秩序的瓦解,如同抽掉了容器底部的隔板,让其中被约束的恐惧、绝望和暴戾本能肆意流淌、混合,最终可能演变成对任何靠近者的、无差别的恶意与伤害。这些溃兵,曾经或许也是普通农夫子弟,被卷入时代的洪流,最终变成了这副模样。
瑟维斯依旧走在前面,红发在透过云层的稀薄阳光下偶尔闪过一抹暗红,背影挺拔而孤寂。薇奥菈看着她的背影,又想起她刚才那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这个红发女子,究竟见证过多少类似的、源于秩序崩坏后的混乱与暴力?她的漠然,是否正是在无数次目睹后,不得不披上的盔甲?
风从旷野上吹过,带着初冬的凛冽,吹动了枯黄的芦苇,也吹散了身后那场短暂对峙残留的紧张气息。但有些认知,一旦种下,便如同这荒野上的荆棘,牢牢扎进了心里。薇奥菈的脚步踏在坚硬的土地上,银色的鳞片偶尔反射一点冰冷的天光。这个世界,不仅饥饿,而且危险,其危险的方式,远比她最初想象的更加复杂和令人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