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拼凑起的信任(2/2)
云忆的坦诚、示弱以及那毫无杂质的善意,像一股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暖流,悄然渗透、融化着芬尼尔心中那层由恐惧、痛苦和背叛构筑的最坚硬的冰层。她紧绷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放松下来,抱着膝盖的手臂也缓缓松开。
她迟疑着,目光在云忆清澈的眼睛和那杯清澈的水之间徘徊了片刻,最终,伸出依旧有些颤抖的手,接过了那杯水。她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恰到好处的温暖。
沉默了许久,久到云忆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芬尼尔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如同梦呓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我记得……调酒。”她的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飘忽感,“我喜欢看……不同颜色的液体……在杯子里融合,旋转……很漂亮。”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分享属于她“芬尼尔”个人的记忆碎片。
云忆的眼睛微微一亮,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追问,只是认真地听着,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鼓励的、温暖的笑容:“听起来很棒!感觉像魔法一样。等这一切都结束了,如果你还能想起那些漂亮的配方,我帮你去找材料,你调给我看,好不好?”
芬尼尔的眼眶瞬间红了,一层水光迅速弥漫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力眨了眨眼,似乎不想让泪水落下。杯中的水因为她手的微颤而漾开圈圈涟漪。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仿佛那水面能映出过去的倒影。过了一会儿,她才用更轻、更破碎的声音继续诉说,像是在抓住脑海中那些即将彻底消散的流光:
“我们的车队……叫‘沙海驼铃’……队长……是个嗓门很大、很豪爽的大叔……他总说……只要车轮还在转,就总有路……总能找到……下一个能升起篝火的地方……”
这些信息零碎、模糊,却如同珍贵的拼图,是关乎“流浪者同盟”内部结构、人员构成乃至其生存哲学的宝贵情报。但此刻的云忆,完全没有将其视为情报。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耐心的倾听者,在芬尼尔因为情绪激动而语塞或者身体微微颤抖时,伸出手,不是触碰她,而是轻轻拍着她盖着的薄毯,传递着无声的安慰与支持。
渐渐地,倾诉带来的情绪宣泄,以及身体深处尚未痊愈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芬尼尔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她握着那只已经空了的杯子,歪倒在枕头上,沉沉睡去。这是她被救出来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或许没有噩梦侵扰的睡眠。
云忆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从她手中取走杯子,再为她掖好被角,将毯子拉到她下巴的位置。做完这一切,她才轻手轻脚地站起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医疗区。
走廊里一片昏暗,只有远处通道口透来一丝微光。云忆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她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
她成功了。用她自己的方式,以一个“学生”的身份,用坦诚和纯粹的善意,为黎明议会赢得了来自芬尼尔的第一份、也是至关重要的、真正的信任。
然而,成功的喜悦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一种复杂的、沉甸甸的情绪随之涌上心头。这份信任的背后,是一个被残酷现实碾得支离破碎的灵魂,是一段被强行剥夺、只剩下模糊光影的过去。她利用了这份脆弱,用共情作为桥梁,达到了安抚和获取信息的目的——尽管她的初衷是善意的,但这过程本身,依旧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利用色彩。
她抬起头,目光仿佛能穿透层层墙壁,望向主控制室的方向。那里,薇奥菈的意志如同蛰伏的深海巨兽,沉寂无声。但云忆知道,这位冷酷的“老师”,一定在某个层面,冷静地观察并评估着她今晚所有的言行,这张关于人性、信任与利用的复杂考卷,她只是凭借着本能,交出了第一步的答案。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