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天将降大任于……(2/2)

须弥山魔殿内,死寂得可怕。

十二品灭世黑莲的光芒黯淡了许多,莲台表面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罗睺盘坐其上,巨大的龙首魔颅上,那个深可见骨的玉杵形凹陷触目惊心,丝丝缕缕冰寒的太阴之气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伤口边缘的魔元,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剧痛和灵魂层面的眩晕感。他七窍间仍有丝丝黑血混杂着冰晶渗出,模样狼狈到了极点,哪还有半分先前睥睨天道、自诩主角的威风?

魔祖的尊严,被那从天而降的一杵砸得粉碎,连同他满口的狂言,都变成了此刻回荡在死寂魔殿里的无声嘲讽。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罗睺那翻白的魔瞳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聚焦在身前同样气息萎靡、脸色铁青的计都身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愤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惊悸,如同毒火般灼烧着他的魔魂。

“咳……咳咳……”罗睺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魔血和眩晕感,试图挺直那被砸得有些佝偻的魔躯。他发出一阵干涩的咳嗽,声音嘶哑,带着血沫摩擦的杂音,却努力想找回一点气势。

“哼!”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憋屈都吐出去,目光扫过魔殿的狼藉和计都那张写满“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脸,强行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如果那能称之为笑的话):

“计都,你看到了吗?”罗睺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强行拔高的语调,“这!就是天将降大任于主角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主角之路,岂能一帆风顺?磨难!这是天道对本座主角身份的考验!是磨砺吾无敌魔心的砺石!”

他努力地昂起那被砸扁了一块的龙头,魔瞳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怨毒、不甘和……自我催眠般强行燃起的“斗志”:“今日之辱,本座记下了!鸿钧、杨眉、乾坤、阴阳……还有那广寒宫的兔子!待吾魔功大成,定要将尔等一一清算!不过……”

罗睺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深沉”与“智慧”,仿佛刚才那个被打得七荤八素、嘴硬讨打的不是他:“……身为注定主宰洪荒的主角,本座决定,从现在开始,要做一个低调的主角!退居幕后,运筹帷幄,方显主角气度!”

他看向计都,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计都,你之前那个计策就很好!非常符合吾低调主角的战略!魔气控制傀儡,挑起大战,制造无尽杀戮……妙!太妙了!”他越说越兴奋,仿佛找到了完美的台阶下,“吾参悟杀戮法则,只要死的够多,死的够惨,吾之力量便能无限增长!根本无需亲自动手,脏了主角的手!上次那个玄螭……”

提到玄螭,罗睺的语气充满了鄙夷:“……太蠢!太笨!简直是废物!一下子就把我们暴露了,害得本座……呃,害得我们差点功亏一篑!这次,一定要挑个聪明的!脑子好使的!懂得隐藏、懂得借力打力、懂得把水搅浑的!计都,你说呢?”

计都面无表情地看着罗睺在那里强行挽尊,从“主角考验”说到“低调运筹”,再痛斥玄螭愚蠢……他心中翻涌着无数槽点,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和眼角一丝微不可察的抽搐。他太了解罗睺了,这位主上骨子里的狂傲与睚眦必报是改不了的,所谓的“低调”,不过是暂时被打疼了、吓住了,需要时间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的遮羞布罢了。

不过,罗睺有一点没说错——那个挑起大战、借刀杀人的计划,确实是最适合当前局面,也最契合魔道法则的。计都压下心中的无语,沉声道:“主上所言极是。低调行事,驱虎吞狼,方为上策。玄螭鲁莽,不堪大用。此番,吾等需寻一心思深沉、善于隐忍、且在洪荒三族中拥有一定地位和影响力的目标。需徐徐图之,潜移默化,让其成为引爆三族积怨的引信,而非暴露自身的火炬。”

“对!徐徐图之!潜移默化!”罗睺立刻接口,仿佛这主意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一般,“就这么办!计都,此事便交由你全权谋划!务必给本座挑个聪明的傀儡!吾要闭关,炼化这弑神枪,修复伤势,顺便……参悟一下这该死的太阴寒气!”他摸着额头那个冰凉的凹陷,眼中恨意一闪而逝。

计都微微躬身:“遵命。”他看了一眼还在努力维持“低调主角”姿态的罗睺,默默转身,身影融入魔殿的阴影之中,开始着手筛选下一个更“聪明”的棋子。心中却已明了:须弥山暂时要蛰伏了,但这平静之下,酝酿的将是比玄螭那次更致命、更难以察觉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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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荒大陆,岁月悠悠。

自须弥山那惊天动地的变故之后,四大巅峰强者联袂降临的威压,以及太阴星那震撼洪荒的一杵,如同烙印般刻在了所有大能者的心中。罗睺魔焰被狠狠打压,须弥山魔气收敛,再无异动传出,仿佛真的沉寂了下去。

这股来自顶尖层面的震慑,如同无形的巨手,强行按住了洪荒涌动的暗流。原本因玄螭之乱、龙凤相争、邪阵屠戮而紧绷到极点的气氛,开始缓缓松弛。

祖龙返回东海龙宫,回想起那杆砸碎魔祖嚣张气焰的玉杵,心中对太阴星充满了感激与敬畏。他下令龙族各部收缩势力,整顿内部,对凤族和麒麟族的摩擦采取了前所未有的克制态度。“太阴在上,魔头蛰伏,吾龙族当修生养息,积蓄力量,不可再授人以柄。”祖龙威严的声音在龙宫回荡,暂时压下了好战派的声音。只是,龙族骨子里的骄傲和对鳞甲水族的绝对掌控欲,并未消失,只是被强压了下去。

元凤栖于不死火山,冰凰真火依旧清冷,但那份因罗睺而起的极致警惕,在太阴星出手后,也化作了对绝对力量的更深认知。她严令飞禽各族谨守疆域,减少不必要的争端。“魔踪虽匿,隐患未消。然太阴高悬,自有其道。吾凤族当自强不息,不可懈怠,亦不可妄动干戈。”元凤的意志传达下去,飞禽各族也收敛了羽翼。然而,凤凰的清高与对天空的绝对主权意识,同样只是暂时收敛。

始麒麟稳居中央麒麟崖,戊土神光温养大地。他是最直接感受到太阴星“静待其时”深意的,心中那份忧虑被踏实取代。他号令走兽各族敦睦邻邦,休养生息。“大地承载万物,当以和为贵。罗睺受挫,三族当趁此时机,弥合裂痕,共守洪荒安宁。”麒麟崖发出的和平倡议,得到了许多走兽族群的响应。但走兽族群本就驳杂,领地意识根深蒂固,摩擦的种子从未真正消除。

压力骤减,紧绷的弦一旦松开,再想绷紧就难了。没有了外部魔头的巨大威胁,没有了四大巅峰和太阴星时刻“注视”的心理压迫(至少表面上如此),三族内部积累的矛盾、过往的仇怨、对资源领地的渴望,如同被压下的弹簧,开始悄然反弹。

平静的湖面下,暗流开始重新涌动。

东海之滨,一处蕴含丰富水灵精粹的矿脉被发现。一支巡海的龙族精锐与一支采集灵矿的凤凰附属羽族相遇。起初只是言语摩擦,指责对方越界。龙族斥其羽族贪婪,玷污龙族海域;羽族反讥龙族霸道,视天下水脉为己有。冲突迅速升级,小规模的斗法爆发,虽然很快被双方赶来的高层压下,没有造成太大伤亡,但仇怨的种子已然埋下。

不周山脚,一片水草丰美的灵草原。一群以速度见长的麒麟近支瑞兽“乘黄”,与一支迁徙途中寻找栖息地的龙族亚种“螭吻”部族发生冲突。争夺草场,互不相让。乘黄嘲讽螭吻笨拙,只配在泥潭打滚;螭吻怒斥乘黄狡诈,偷食其部族守护的灵草。双方从互掷石块到小规模法术对轰,虽未酿成大祸,却也伤了和气。

九天罡风层边缘,几头巡视领空的冰凰卫发现了一小队行踪诡秘、似乎在绘制星图的麒麟族地脉师。凤凰本就对天空有着绝对掌控欲,视任何未经允许的高空探查为挑衅。冰凰卫现身质问,地脉师则以“勘察地气,绘制星图定位”为由辩解,双方言语交锋,互指对方心怀叵测,气氛一度剑拔弩张,最后虽未动手,但猜忌的裂痕已然产生。

类似的小摩擦、小冲突,在洪荒大陆各处,如同星星之火,开始零星地冒出来。起因或大或小,或为资源,或为旧怨,或仅仅是言语不和、意气之争。三族的高层都尽力约束、弹压,避免事态扩大。祖龙、元凤、始麒麟也时有神念沟通,互相表达克制之意。

然而,在“大局稳定”、“魔头蛰伏”、“太阴高悬”的认知下,这些“小”摩擦,并未真正引起三族至尊的最高警惕。他们潜意识里认为,只要不爆发如玄螭之乱那样席卷全族的大战,这些边边角角的冲突,不过是癣疥之疾,在可控范围之内。三族之间那份因共同外敌而建立的脆弱默契,正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摩擦中,被一点点消磨、撕裂。

他们并不知道,在须弥山的阴影深处,一双冷静而充满算计的眼睛,正透过魔气的帷幕,如同最高明的棋手,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计都的手中,一份关于三族内部矛盾点、潜在野心家、以及性格存在缺陷的强者的名单,正在不断完善。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最“聪明”、最不易察觉的契机,将魔气的种子,悄然播撒在那些因摩擦而滋生出的怨怼与野心的沃土之中。

洪荒大陆,看似恢复了往日的“相安无事”,实则已坐在了一座被无数微小裂痕悄然侵蚀的火山口上。只待那一点火星,或者……一缕无声无息渗透的魔念。

广寒宫中,玉涂啃着新摘的胡萝卜,红宝石般的眼睛瞥了一眼下界那些星星点点的摩擦火光,又看了看沉寂的须弥山方向,三瓣嘴微微动了动,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气音:

“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