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雨前(1/2)

秦朗和马建军的到位,像是给赵江河这台高速运转却略显孤立的机器,加装了两组灵敏而可靠的辅助系统。秦朗的条理和敏锐,让赵江河从繁冗的事务性工作中解脱出更多精力,用于思考和决策;马建军的沉稳和分寸感,则在日常出行这个看似微小的环节上,为他增添了一份安心和便利。赵江河能感觉到,自己对公司内部信息流的掌握更及时,对外的形象也更趋沉稳周全。

然而,北江工投这潭深水,并未因为个别人事的微调而变得清澈。相反,水面之下的潜流,似乎因为春天的到来而变得更加活跃。

四月中旬,北江省里召开了一次高规格的“全省新旧动能转换重大工程推进大会”。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悉数出席并讲话,明确将今年定为“项目落地年”,要求各地市、各重点国有企业,聚焦省里规划的“十强产业”,特别是高端装备、新能源新材料、现代金融等领域,狠抓项目引进和建设,形成实物工作量。

会议精神通过文件、会议层层传达下来,立刻在北江工投内部形成了强大的压力传导。作为省里重要的产业投资平台,“项目落地”成了悬在管理层头顶最紧迫的命题。

第一次总办会后被暂时搁置的那个跨境新能源电池材料项目,仿佛嗅到了这股“东风”,再次被韩鹏推到了前台。这一次,他改变了策略,不再仅仅强调项目的技术前景和市场机遇,而是将之与贯彻落实省里“项目落地年”要求紧密挂钩。

在一次专题汇报会上,韩鹏手持最新(由他推动加速完成)的“补充尽调报告”,语气激昂:“各位,省里的会议精神大家都学习了,‘项目落地年’不是一句空话!我们这个新能源电池材料项目,技术国际领先,市场前景广阔,完全符合省里新能源新材料产业的发展方向。之前我们出于审慎,做了更深入的尽调,现在结果已经出来,第三方权威机构给出了明确的肯定意见,关键风险可控。如果我们还在程序上打转,裹足不前,不仅会错失市场窗口,更无法向省里交代!我们工投,要在‘项目落地年’拿出实实在在的、有分量的项目!”

他特意提到了“向省里交代”,并将项目拔高到了“贯彻落实省委省政府决策部署”的政治高度。汇报材料也做得更加“漂亮”,风险提示部分被压缩到了角落,用大量乐观的预测数据和专家背书取而代之。

会议气氛明显不同了。上次质疑声音较多的几位中层,这次要么沉默,要么言辞变得谨慎。省里“项目落地”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谁也不想被扣上“贻误战机”、“执行力不强”的帽子。连一向稳健的徐海川,在审阅了那份“补充尽调报告”后,眉头紧锁,但也只是提出了几个技术细节上的疑问,没有像上次那样明确反对。

孙莉适时发言,语气温和却带着分量:“韩总说得对,服务省里大局是我们的首要责任。这个项目,前期确实做了大量工作,现在省里有要求,我们也应该加快节奏。当然,风险控制也不能放松,是不是可以考虑,在投资协议里把一些保护性条款设得更周密一些,既推进项目,也守住底线?”

她又扮演起了调和者的角色,但这次调和的天平,明显倾向于推动。

赵江河坐在主位,面色平静地听着。他面前也摆着那份“补充尽调报告”,秦朗已经提前帮他梳理出了要点和疑点。报告出自一家在国内有一定名气的技术咨询公司,结论看似权威,但仔细推敲,很多关键数据依然引用的是项目方提供的一手资料,独立验证不足。对最核心的专利可实施性和量产工艺稳定性,报告用了“基于现有样品测试及团队经验判断,认为具备产业化基础”这样模糊的表述。财务模型则基于对未来五年新能源汽车爆发式增长、原材料价格稳定、技术路线不被颠覆等一系列高度乐观的假设。

他知道韩鹏这次是借势发力,利用省里会议形成的普遍焦虑和“政治正确”氛围,来推动这个存在巨大不确定性、甚至可能隐藏着其他目的的项目。如果他再次强硬阻拦,很容易被贴上“保守僵化”、“不顾大局”的标签,尤其是在他履新不久、根基未稳的情况下。

但他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可能有问题的项目,在“政治正确”的掩护下蒙混过关。这不仅关乎国有资产安全,也关乎他作为主持工作副总的职责和良知。

“韩总的紧迫感,我理解。服务省里战略,我们责无旁贷。”赵江河开口,声音沉稳,先定了调子,肯定了“政治正确”的前提,“这个项目,前期投入了大量精力,现在有了更新的尽调支撑,确实到了需要做出决断的时候。”

他话锋一转:“不过,越是重大的项目,越需要在‘加快落地’和‘防控风险’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点。我仔细看了这份补充尽调报告,比之前有了进步,但有些关键环节,我认为还需要进一步夯实,才能让我们在投决会上投票时,心里更有底,将来向省里汇报时,腰杆也更硬。”

他具体提出了三点要求:第一,要求项目方开放其核心中试线,由工投聘请的第三方专家(非原尽调机构)进行不超过一周的现场实地考察和抽样检测,验证其工艺稳定性和产品一致性数据。第二,财务部联合外部审计机构,对项目方提供的未来五年财务预测所依据的所有关键假设,进行独立的、保守情境下的敏感性分析,特别是要模拟技术迭代、原材料价格波动、市场竞争加剧等不利因素叠加的影响。第三,法务部要对投资协议中的所有对赌条款、回购条款、知识产权归属、争议解决机制等进行最严格的审核,确保出现最坏情况时,工投的退出通道清晰且可执行。

“这三项工作,可以同步开展,我要求在一周内完成。”赵江河最后说,“一周后,我们再次召开专题会,如果这三方面的结果都能支持我们乐观的判断,我支持项目上投决会。如果仍有重大疑问,我们必须本着对国有资产高度负责的态度,重新评估,甚至考虑放弃。”

这个提议,既没有直接否决项目,也没有被韩鹏的“政治正确”绑架,而是提出了更具体、更硬核的验证要求,并且限定了时间。一周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以进行一些关键核查,但又不会无限期拖延,避免了“贻误战机”的指责。他把决策的依据,从模糊的“政治要求”和“专家背书”,拉回到了更客观、可验证的技术、财务和法律事实层面。

韩鹏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赵江河会提出如此具体且难以回避的实地核查要求。开放中试线?那意味着项目方最核心的“黑箱”可能被外部审视。保守情境下的财务敏感性分析?那很可能会暴露出项目盈利模式的脆弱性。

“赵总,项目方恐怕不会同意开放中试线,这是他们的商业机密。”韩鹏试图反驳。

“如果是真正成熟可靠、准备接受大额投资的技术,应该经得起合理的考察。”赵江河寸步不让,“我们可以签署严格的保密协议,考察范围也可以限定。但如果连这点诚意都没有,我们如何相信他们所谓‘国际领先’的技术是真实的、可产业化的?”

孙莉见状,再次打圆场:“赵总的要求也是为了公司负责。我们可以先跟项目方沟通一下,看看他们的态度。同时,财务和法务的分析可以同步做起来。”

会议最终决定,按赵江河的意见,三项工作同步启动,一周后视情况再议。

散会后,赵江河回到办公室,秦朗跟了进来,关上门。

“赵总,韩总那边……可能会想办法影响第三方专家的选聘,或者给项目方‘打招呼’。”秦朗低声提醒,他显然也嗅到了其中的火药味。

“我知道。”赵江河揉着眉心,“专家人选,你私下留意一下,有没有我们信得过的、在电池材料领域真正有口碑的专家,可以作为备选。另外,跟徐总(徐海川)通个气,请他风控部也推荐一些人选,把选择面拓宽,不要只依赖单一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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