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回忆（1/2）

车子汇入夜间的车流。赵江河靠在后座，望着窗外流逝的、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夜景，周正明那些话语带来的滚烫与沉静，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邃的思绪。车窗上朦胧映出自己的面容，不再年轻，却依然带着一丝从基层摸爬滚打留下的韧劲。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霓虹，回到了十五年前，那个机器轰鸣、钢花飞溅的轧钢车间。

如果没有周正明……

这个假设，让他心底最深处，泛起一阵带着铁锈与汗味的凛冽寒风。

那时的他，只是一个凭借过硬技术从普通工人升到班长的年轻人，一身力气，满腔热情，但也仅此而已。他熟悉每一台轧机的脾气，能听声音判断辊缝的微小偏差，能带着班组抢修故障、完成看似不可能的生产任务。他以为，这就是他生活的全部，他的世界就是那巨大的厂房、通红的钢坯、永不疲倦的传送辊道。前途？或许能成为车间主任，那已经是了不得的成就了。

改变，始于一次现在看来极其微小的事故。厂里引进了一套新设备，调试期间故障频发，耽误了生产进度。外国专家束手无策，厂里的技术员也找不出症结。是他，凭着多年对机械传动的直觉和经验，在连续蹲守观察了十几个小时后，提出了一个与操作规程相悖、但直指核心的大胆调整方案。方案被层层上报，争议巨大。最后，是当时刚调到厂纪委不久、临时被抽调参与生产安全督查的周正明，力排众议，支持了他这个“小工人”的提议。

“规矩是人定的，目的是为了把事情办好。如果现有规矩解决不了新问题，就要有打破僵局的勇气。出了问题，我负责。”周正明在会议室里的话，赵江河至今记得每一个字。那不是盲目的冒险，而是周正明私下里找他反复推演、确认了风险边际后的决定。

方案成功了。不仅解决了故障，还优化了流程。赵江河第一次在全厂大会上受到表彰，第一次进入厂领导的视野。但对他人生轨迹产生决定性影响的，并非那次表彰，而是事后周正明把他叫到办公室的一次谈话。

没有过多的表扬，周正明只是详细询问了他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的整个思考过程，问了他的文化程度，问了他平时看什么书。最后，周正明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常，但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叹息的意味：“有技术，肯钻研，是好事。但光在车间里钻研机器，可惜了。想过没有，是什么让好的技术发挥不出来？是什么让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人，和管人的规矩，有时候比机器更难搞懂。”

那是赵江河第一次隐隐触及到“管理”和“规则”背后的复杂世界。周正明随后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有些“越界”的事：他推荐赵江河去参加厂里组织的基层管理干部培训班，并亲自为他写了推荐评语，强调其“不仅技术过硬，更具备发现问题本质和承担责任的潜力”。

这条路，就此打开。从班组长到工段长，从车间副主任到主任，每一步都伴随着周正明或直接或间接的关注与提点。周正明从未在具体事务上为他“打招呼”、“走捷径”，相反，对他的要求往往比对别人更严。在他因改革车间管理制度得罪了老油子、被人写匿名信诬告时，是周正明牵头核查，顶住压力，最终查清事实，还了他清白，也借此机会整肃了风气。周正明当时对他说：“江河，做事的人，尤其是做改革事的人，没有不挨骂、不被人琢磨的。只要你自己站得直、行得正，就不要怕影子斜。怕，你就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