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风起青萍(1/2)

北方的盛夏,来得猛烈而直接。烈日炙烤着大地,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连路旁挺拔的白杨树叶都显得有些蔫蔫的,只有在偶尔刮起一阵干热风时,才发出些微疲惫的沙沙声。省国资委大楼内,中央空调全力运转,试图驱散暑气,但“盘活赋能”试点工作面临的僵局,却让改革协调科办公室内的气氛,比窗外的天气更加沉闷燥热。

“润德女中”项目的合作方征集公告发布已近一月,虽吸引了多方关注,但实质性进展缓慢。经过林璇带领团队的多轮背对背核查,从数十家报名机构中筛选出三家意向相对明确、背景初步干净的潜在合作方。然而,真正的难题,此刻才浮出水面。

其中一家实力最为雄厚的“瀚海文投”,提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也极具争议的方案:他们计划将“润德女中”旧址及周边区域,打造为一个融合了高端商业、文创办公和精品公寓的“城市会客厅”。方案效果图极具视觉冲击力,承诺的投资额也令人咋舌。但与之对应的,是极其苛刻的合作条件——要求二十五年的长期运营权,并且在前八年,要求将绝大部分运营收益用于项目自身的滚动开发和高标准维护,国资方在此期间几乎无法获得现金收益。

“这简直是新时代的‘租界’!”老李在内部讨论会上,气得差点拍了桌子,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二十五年的运营权,收益还都画在远期的大饼上!风险我们担着,好处他们占着,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苏晚晴相对冷静,但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结:“瀚海的方案,商业逻辑很强,也确实能快速提升区域形象和资产价值。但问题是,过度商业开发会不会彻底湮没‘润德女中’本身的历史文脉和公益属性?这与我们引入社会力量参与保护性利用的初衷,是否存在根本性的偏差?我担心会引来社会和文保界的强烈反弹。”

赵江河坐在主位,沉默地听着,手指间的钢笔无意识地转动着。窗外刺眼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条纹。他知道,这就是市场化博弈的残酷现实。资本逐利,天经地义,而他的职责,就是在引入活水的同时,牢牢守住国有资产的底线和项目的社会价值核心。

“瀚海的方案,证明了这片区域的市场潜力,也给我们提供了一个谈判的基准和参照。”赵江河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但合作的前提是公平,底线不能突破。晚晴,你牵头,会同产权、法规部门,尽快核算出我们的收益底线和风险控制模型,特别是要明确,哪些历史文化要素是必须保留、不可触碰的红线。老李,你负责再深入摸一摸瀚海的底,看看他们在其他城市有没有类似的长期运营项目,实际效果和口碑如何。”

他目光转向林璇:“林璇,另外两家,‘拾光文化’和‘旧坊新生’,他们的方案虽然投资规模小,但更侧重文化保育和社区营造,你再深入评估一下他们的团队稳定性、过往案例的成功率以及资金链状况。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家身上,必须做好备选方案。”

“明白,科长。”林璇迅速记录要点,眼神专注。(林璇内心独白:瀚海的胃口太大了,恐怕难以消化。‘拾光文化’虽然体量小,但理念更纯粹,或许更适合作为文化标杆来打造。必须把他们的优势数据做得更扎实,才能增加谈判筹码。)

工作上的难题尚可依靠集体智慧和努力去周旋,但另一种无形的压力,却如同这盛夏闷热无风的空气,弥漫在四周,让人心烦意乱。诬告风波虽已平息,但赵江河能清晰地感觉到,委内某些角落投来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观望,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他推进试点的每一步,似乎都被人拿着放大镜在观察。一些原本就对改革持保留态度的干部,此刻更是抱着“看他能折腾出什么结果”的心态,冷眼旁观。

周启明的支持固然是定海神针,但赵江河深知,领导的信任和耐心并非无限,他必须尽快用实打实的进展和成效,来回应所有的关注与质疑,巩固这来之不易的改革阵地。这种“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期许,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

这天晚上,他带着一身疲惫和暑气回到家。顾曼正在书房整理采访录音,听到动静走出来,看到他衬衫后背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眉头微蹙:“这么热的天,车里空调又坏了?”

“没有,刚从外面调研回来。”赵江河摇摇头,脱下外套,露出里面有些皱巴巴的衬衫,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润德女中’那边,跟周边几个老住户又聊了聊,情况比想象中复杂。”

顾曼没再多问,去厨房给他倒了杯冰镇的绿豆汤。看着他接过杯子,仰头一口气喝了半杯,喉结滚动,眉宇间笼罩着化不开的凝重,她心里明白,绝不仅仅是调研本身让他如此疲惫。

“是合作方条件太苛刻,还是……又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她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坐下,轻声问道。她太了解他了,工作中的技术性难题从不让他如此耗神,真正让他心力交瘁的,往往是那些盘根错节的人事和无形中掣肘的力量。

赵江河放下杯子,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将瀚海文投近乎霸道的条件,以及委内一些微妙的氛围,简单说了几句。

“……有时候觉得,推动一件事,最耗费心力的反而不是事情本身,而是这些无处不在、又难以名状的拉扯和阻力。”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无力感。

顾曼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心有些凉,带着空调房的湿气。“赵江河,”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清晰而坚定,“你还记得你带我去看‘润德女中’那天,跟我说的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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