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熬制淬血散(2/2)

盖上杉木盖子,他蹲下身,开始生火。

柴薪是特意挑选的果木枝,耐烧且火性稳定。

火不能太猛,恐焦罐底;也不能太弱,怕药力不出。需保持一种稳定而持久的火势。

他半蹲在灶前,眼神如同猎鹰,紧紧盯着罐底那簇开始跳跃的橘黄色火焰,耳朵捕捉着药罐内传来的每一个细微声响,不时根据情况极其谨慎地调整着柴薪的数量和位置。

时间在寂静与煎熬中缓慢流淌。终于,药罐开始发出“咕嘟咕嘟”的连续轻响,白色的水汽从盖沿缝隙中袅袅升腾而起,带着一股苦涩中又夹杂着一丝奇异芬芳的药香,开始在灶房内弥漫开来。

张守仁知道,这是武火煮沸的阶段到了。他不敢大意,保持这个剧烈的沸腾状态约莫半炷香的时间,让药材的初性在滚水中被激烈地激发、释放出来。

随后,他眼疾手快,用铁钳迅速撤出灶膛内大部分正在燃烧的柴火,只留下中心一点红热的炭火和几根耐烧的粗柴根,小心翼翼地将火势压至仅存微弱火苗的文火状态。

此刻,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滚烫的药罐盖子,将其余的辅药——当归片、龙眼肉、掰开的大枣、甘草片、黄精块、白术片等,依照方子规定的严格顺序和时间间隔,依次投入那依旧在轻微翻滚、颜色已加深的药液中。

每投入一味新的药材,罐中药液的颜色便会产生一层微妙的变化,散发出的复合气味也愈发浓郁和古怪。

接下来,便是最为磨人心性的文火慢煎阶段。

方子要求此过程至少需持续两个时辰,期间需一刻不停地看守。

张守仁搬来那个陪伴他多年的小木凳,坐在灶前,寸步不离。

他需要像一个忠诚的卫士,时刻关注着那簇看似微弱却至关重要的火焰,确保它持续而稳定地舔舐着罐底,既不能让它熄灭,也绝不能让它偷偷变大导致药液再度剧烈沸腾——那会使辛辛苦苦逼出的药性随水汽快速流失,甚至可能导致底部药材焦糊,使得所有心血瞬间付诸东流。

夜渐深,寒意渐重。万籁俱寂,村庄彻底沉入梦乡。

灶房里,只有灶膛中柴炭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药罐中汤汁“咕嘟咕嘟”、如同大地呼吸般的细微翻滚声相伴。

浓烈而独特的药味已经弥漫了狭小空间的每一个角落,甚至丝丝缕缕地透过门缝下湿布的阻挡,顽强地逸散到院中。

张守仁的眼睛被持续升腾的烟气熏得通红、干涩发痛,但他依旧强忍着,一眨不眨地守护着那罐承载着希望的药液。

期间,妻子陈雅君曾因担忧而轻手轻脚地起来一次,隔着门板低声问了一句:“守仁,还没好么?一切可顺利?”

张守仁压下喉咙口的干涩,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温和:“雅君,我没事,一切顺利,很快就好。夜深露重,你快回屋歇着,莫要着了凉。”

听着妻子迟疑片刻后返回卧房的轻微脚步声,他心中那份守护家人、寻求突破的信念更加坚定如铁。

漫长的两个时辰,在极其缓慢的煎熬中度过。罐中的药液在不断蒸发、浓缩。

色泽从最初的浑浊黄褐色,逐渐加深,变为深赭,再向着一种深邃的、如同凝固鲜血般的暗红转变。

罐中的声响也越来越沉闷,不再是清亮水液的沸腾,更像是粘稠浆汁在懒懒地滚动,挂壁明显。

直到天边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晨曦即将刺破黑暗之时,罐中药液终于浓缩到只剩下约五分之一的量,色泽深沉内敛,在油灯的光线下竟反射出一种幽深的、如同红宝石般的油亮光泽,粘稠得用准备好的干净竹筷挑起时,能拉出连绵不断、细而透亮的琥珀色丝线。

原本浓郁药香中的苦涩味已大大减弱,反而透出一股奇异的、令人闻之便觉气血隐隐躁动、口舌生津的醇厚气息。

“成了!”

张守仁心中猛地呐喊一声,一直如同满弓之弦般紧绷的精神骤然一松,巨大的疲惫感和脱力感如同潮水般瞬间袭来,让他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发黑,差点从木凳上滑倒在地。

他猛地伸手扶住冰冷的灶壁,勉强支撑住几乎虚脱的身体。

用厚厚的湿布垫着,他小心翼翼地将滚烫无比、重若千钧的药罐从灶上端下,放在一旁早已备好的竹垫上。

看着罐中那不足原来五分之一、却闪烁着神秘暗红色泽、犹如熔融的宝石矿浆般粘稠的药膏,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张守仁的心头。

然而,他并没有被成功的喜悦冲昏头脑。

按照方子最后所述,新熬制成的淬血散药性猛烈躁急,需静置冷却一夜,待其火气尽褪,药性完全沉稳融合后,于次日清晨修炼五行桩功前服用,方能达到最佳效果,且不易损伤经脉。

他强忍着立刻品尝的冲动,待药膏稍凉,便取来一柄干净的小玉刀,凭借着手感与眼力,极其精准地将这一罐药膏均分切割成九十份。

他动作轻柔地将这些暗红色的药块逐一放入九十个早已洗净、烘干的小巧瓷瓶之中,然后用提前熬制好的蜜蜡仔细密封好每一个瓶口,确保药气丝毫不泄。

最后,他将这些承载着未来九十天希望的小瓷瓶,小心翼翼地收入卧室床下的一个隐蔽暗格之中,落了锁。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微明。

他再次强撑着疲惫不堪、几乎散架的身体,打起精神,仔细彻底地清理了灶房。

所有药渣都被收集起来,拿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挖深坑埋掉,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