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山雨欲来(1/2)

烈日如同巨大的熔炉,无情地炙烤着万物。龟裂的山地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连偶尔拂过的风都带着一股焦灼的、令人窒息的味道。在这片精心打理过的坡地上,两个身影正俯身忙碌着。

年长者约莫二十六七岁,身形精悍,动作沉稳利落,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仿佛与脚下的土地有着某种深层的共鸣,正是张守仁。

年轻的那个,脸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青涩,今年刚满十八,是张守仁大哥张守正的长子——张道明。

“道明,看仔细了,”张守仁捏起一株叶片蔫黄卷曲的幼苗,声音平静,却清晰地穿透了燥热的空气,“这是黄精,本性喜阴畏涝,更怕这般毒日头。你看这叶缘焦枯,根须萎靡软弱,并非虫噬之害,纯粹是旱的。故而浇水需在日头升起之前,或是日落之后,沿着根部细流慢浸,让水一点点渗进去,切不可贪快大水漫灌。这土地干硬板结已久,猛地见水,反而会伤了根本,适得其反。”

张道明用力点头,用早已被汗水浸透的袖子擦了擦滚落额角、刺得眼睛生疼的汗珠。

他跟随三叔学习种植药材已有段时日,最初的新奇早已被劳作的艰辛和知识的繁复所取代。

原本,他也曾怀揣着仗剑走天涯的武道梦想,在震远武馆苦修三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奈何天赋实在有限,体内气血如同淤塞的溪流,无论如何冲击,至今仍停留在气血境二层,迟迟无法突破。

反观他那几个堂弟堂妹,虽也资质平平,好歹也陆续到了气血三层。

最终,在现实无情的打磨下,他认清了自己,黯然放弃了这条承载了无数少年梦想的道路。

父亲张守正叹息之余,并未过多责备,只是沉默地将他送到了三叔这里,期望他能学得一技之长,在这日益艰难的世道中,即便无法以武立身,也能有条安稳的活路。

张守仁看着眼前沉默肯干、眉宇间却仍残留着一丝不甘与失落的大侄子,心中也是微叹。

世道艰难,武道固然是强大的立身之本,但并非人人可成。他自己若非有那番奇遇,得到了《五行蕴灵功》和血脉珠,恐怕如今的境况,比之道明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可能更糟。

持续的旱情,使得药材种植也变得举步维艰。原先开辟的二十七亩药材,在上一次收获后,他审时度势,果断缩减了规模,如今只精心照料着这九亩相对耐旱的品种。

虽然张道明放弃了习武,但家族中今年去武馆习武的人数并未减少。

二哥家的小女儿张道雅今年已满九岁,按家族惯例,也被送入了飞燕武馆。如此一来,张守仁每年需要资助的银钱依旧是高达两千两——大哥家两个孩子在武馆,共计需八百两;二哥家三个,合计一千二百两。

然而,外界的灾难并未因个人的努力和家族的内部调整而有丝毫缓解。

饥荒、流民、盗匪……混乱如同失控的瘟疫,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散、肆虐。黄梅村,这个曾经偏安一隅的村落,也不再是世外桃源。

巡逻队与试图冲击村庄、抢夺粮食的流民之间的冲突愈发频繁和激烈,村中已经出现了伤亡,原本熟悉的乡邻面孔上,多了几分惊恐与狠厉,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浓的血腥味与恐慌不安。

村外的官道上,时常可见拖家带口、眼神麻木的逃难者,他们如同涓涓细流,最终可能汇聚成冲垮一切秩序的洪水。

更让人心头沉重的是,年后不久,张守仁的大伯张遵山,这位饱经风霜、一生勤恳的老人,终究没能熬过这个艰难得令人绝望的春天,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临终前,老人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抓着围在床前的张守仁三兄弟,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哀恳与不甘,气息微弱却执拗:“守正、守信、守仁……我们这一支,就…就靠你们了…守和…他性子软,他的孩子…能帮衬…你们…一定要帮衬…”

三兄弟重重地点头应下。送葬的队伍在凄冷的春风中显得格外萧瑟,纸钱飘飞,落在干裂的土地上。安葬了大伯,他们三兄弟又忙前忙后,安抚着悲痛又彷徨的堂兄张守和,处理着各种琐碎却又必须的后续事宜。

这日午后,日头正毒,光线灼人,连山石都似乎要被烤化。

张守仁正细致地给张道明讲解如何辨别一种根部病害的早期迹象,他的动作忽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同冰冷滑腻的蛇信,悄然舔舐过他的后颈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这不是错觉,是后天境界武者对恶意感知的本能预警。

他不动声色,讲解的声音未有丝毫停顿,语速平稳,但全身的感知却如同一张无形而精密的大网,瞬间向四周扩散开来,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不协调的波动。

突破了后天境界,他的灵觉远超常人,精神力量对周围环境的感应尤为敏锐,尤其是在这相对安静、只有风声和枯燥虫鸣的山地上,任何不协调的、带着恶意的气息都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般显眼。

果然,在左后方那片半人高、因干旱而大半枯黄的灌木丛后,他清晰地捕捉到了一道刻意压抑、却难掩紧张的呼吸声,以及一道小心翼翼、带着审视与算计意味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如同跗骨之蛆,令人极不舒服。

“难民?”张守仁心中第一个念头闪过。近来确实有些胆大妄为、饿红了眼的流民会铤而走险,摸到村子边缘的山地林间,试图寻找一切可以果腹的野菜、块茎,或者偷窃些农具、柴火。

但他很快排除了这个可能。那窥视者的气息虽然微弱,试图隐藏,却并不虚浮无力,呼吸节奏虽缓却稳定悠长,明显身体底子不错,不像是长期饥饿、元气大伤之人。

而且,其隐藏的方式带着一种经过指点、训练有素的谨慎,身体蜷缩的角度完美利用灌木阴影,目光投射的间隙也把握得极好,绝非慌不择路、只凭本能行事的流民所能为。这是一个有备而来的窥探者!

他眼中寒光一闪而逝,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偏移。

对身旁犹自未觉、正认真倾听讲解、试图从三叔话语中汲取生存知识的张道明低声道:“道明,我去旁边看看那片背阴地的土质湿度,你继续照看我刚才说的,仔细打理这几株,尤其注意根部土壤的松动情况,莫要伤了细根。”

说完,他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动作自然地舒展了一下腰背,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泥土碎屑,脚步轻松自然地朝着与灌木丛相反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身影很快被几块交错矗立、投下大片阴影的嶙峋山石所遮挡,仿佛真的只是去检查土地。

灌木丛后的窥视者似乎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身体细微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注意力重新聚焦到了还在埋头、小心翼翼用小手耙松动土壤、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的张道明身上,显然认为张守仁只是暂时离开,并未察觉他的存在。

然而,就在他精神稍稍松懈,将全部注意力放在观察张道明动作、估算这片药田价值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竟毫无征兆地从他侧后方一块巨大山石的阴影深处滑出!速度快得超出了常人视觉的捕捉能力,甚至带不起一丝风声,仿佛融入了光线与阴影的缝隙之中,与周围的环境完美契合,正是绕行而至的张守仁!

那窥视者毕竟是受过些指令,经历过一些场面,警觉性不低,在身影临近、那股冰冷的压迫感临体的瞬间终于察觉,骇然之下,心脏骤缩,只来得及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而尖利、充满了惊惧的尖叫:“啊——!”

这声尖叫如同裂帛,又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最后的哀鸣,瞬间划破了山地午后的沉闷与寂静,惊起了远处枯树上几只歇脚的乌鸦,扑棱棱飞走。

张道明被这突如其来的、近在咫尺的尖叫声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手中的小手耙“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恰好看到令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他那平日里温和少言、待人接物总是带着几分淡然的三叔张守仁,不知何时竟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那片枯黄的灌木丛后,一只手如同精钢锻造的铁钳般,死死扣住一个陌生粗壮汉子的手腕,将其手臂反拧到一个诡异的角度,另一只手则如同鹰爪,精准有力地扼住了对方的咽喉,将那声尖叫硬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只余下“嗬嗬”的漏气声。

那汉子身材不算瘦小,甚至比张守仁还略显魁梧,此刻却在三叔看似并不粗壮的手臂控制下,如同被捏住了七寸的毒蛇,所有的力气都被瞬间卸去,徒劳地挣扎扭动着,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的神色,仿佛见到了什么最可怕的事物。

“三叔!”张道明惊呼一声,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丢下手中一切,几乎是连滚爬爬、手脚并用地冲了过去,心脏怦怦狂跳,如同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腔,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等他踉跄着冲到近前,张守仁已经像是扔破麻袋一般,手臂一抖,巧劲迸发,将那个被他瞬间制服、卸掉了大部分关节力气、如同烂泥般的汉子重重地掼在了地上。

尘土微微扬起,那汉子瘫软在地,如同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因缺氧和恐惧而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煞白,看向张守仁的眼神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仿佛在看着一尊来自九幽的杀神。

“说!谁派你来的?窥探我等意欲何为?”张守仁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一股冰冷的、不容置疑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压迫感,如同凛冬的寒风,瞬间笼罩了那汉子,剥夺了他最后一丝反抗的勇气。

那汉子眼神剧烈闪烁,充满了挣扎,嘴唇哆嗦着,似乎还想凭借侥幸心理,编造些谎话蒙混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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