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道明结婚(1/2)
深秋的日光,已褪去了夏日的酷烈,变得温煦而明亮,如同融化的蜜糖,流淌在黄梅村的屋舍、田野与远山之上。
黄梅村,终于完成了自那场漫长灾荒之后的第一次秋收。尽管田里的收成,亩产仅得往年丰年时六百斤的六成左右,但对于在绝望中挣扎存活下来的人们而言,这已是上天莫大的恩赐。那金黄的、尚不算饱满的谷粒,代表的不仅仅是糊口之粮,更是未来的种子,是生活重新步入正轨的坚实脚印。
整个村庄都沉浸在一种劫后余生的、质朴而深沉的喜悦之中。村民们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相互串门,谈论着收成,交换着各自储存的菜蔬,孩童们在堆起的草垛间追逐嬉戏,欢声笑语回荡在村子的上空,驱散了最后一丝灾异的阴霾。
然而,今日张家大院里洋溢的喜庆氛围,却并非完全源于这秋收的喜悦。对于如今的张家而言,粮食种植已非主要营生,他们的重心早已转向了周期更长、收益也更高的药材。药材一年一熟,收获需待来年三月。
此刻,张家上下忙碌穿梭、人人脸上洋溢着光彩的缘由,是张家长房长孙——张守正的大儿子张道明,今日大喜,迎娶县城李家姑娘李翠娥过门。
这门亲事,源于半年前张守仁县城置业时,在李保田老爷子家宴上那场意外的联姻之议。当日张守仁归来,便将李家的意向原原本本告知了长兄张守正。
张守正闻讯,既是惊喜,又感迫切。惊喜的是,县城李家竟主动提出联姻;迫切的是,长子道明已年满二十一,莫说与他同龄之人,便是比他小几岁的,许多也已成家立业,甚至儿女绕膝。作为父亲,张守正怎能不急?
次日,天光未亮,张守正便带着收拾得干净利落、穿着一身体面新衣的张道明,怀揣着精心准备的、包括一些上好黄精样品在内的礼物,赶往县城。
马蹄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张守正心中既有期盼,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道明这孩子,品性是极好的,也肯干,就是话少了些,不知能否入得李家老爷子的眼。
他们先到了二妹夫李长善家中。李长善早已得了父亲嘱咐,热情接待,随即派人请来了父亲李保田,以及兄长李长良。一番寒暄叙礼之后,众人便在李长善家的堂屋落座饮茶。
堂屋布置得雅致而不失庄重,李保田老爷子坐在上首,虽衣着朴素,但目光炯炯,自有一股积年累月形成的威仪与沉稳。
张守正言辞恳切,先是感谢李家厚爱,继而介绍自家情况,尤其是长子道明的品性,特别强调了他跟随其三叔张守仁学习药材种植,目前主要精力都放在黄精上,已能独立管理三十亩药田,且成功率在稳步提升。
张道明则垂手侍立在一旁,身姿挺拔,面容端正,眼神清澈而稳定。偶尔应答问话,声音不高,却沉稳清晰,举止间带着农家子弟的朴实厚道,又不失一个即将掌管一片家业、有专精技艺在身的青年应有的底气与稳重。
李保田与两个儿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张道明,问话也多围绕药材种植、田间管理、未来打算等务实话题,尤其细致地问了黄精的种植要点、市场行情等。
张道明虽不善言辞,但一旦涉及到他熟悉的黄精领域,回答起来便条理清晰,言之有物。他详细解释了黄精喜阴湿、怕涝渍的特性,如何选择半阴半阳的坡地,如何堆肥改良土壤,如何根据季节和天气调整灌溉,如何识别和防治常见的叶斑病、根腐病……他甚至能说出不同年份黄精根茎的形态差异和药效变化。
对于自家和父亲共同负责的那五十亩药田,他更是了如指掌,何时下种,如何间作,怎样轮休,都说得头头是道。言语间没有浮夸,只有基于实践的真知灼见和一种对土地的深厚情感。
李家父子交换着眼神,微微颔首,显然对这位未来可能的孙女婿\/女婿的踏实肯干、术有专攻颇为认可。李保田抚须沉吟道:“嗯,黄精是个好东西,固本培元,市场需求确实不小。能沉下心来,把一种药材琢磨透,是本事。年轻人,不错。”
随后,李长良便派人回家,唤来了自己的二女儿,李翠娥。
当李翠娥在侍女的陪同下,迈入堂屋门槛时,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她的长相,确如外界所言,并非那种令人一眼惊艳的绝色,而是属于中规中矩、越看越觉顺耐看的类型。她今年二十岁,也正是婚嫁的年龄。
她身量适中,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细布襦裙,裙摆绣着简单的缠枝花纹,颜色素净而不失礼数。乌黑的头发梳成一个时下未出阁姑娘常见的双环髻,只簪了一朵淡粉色的绒花和一支素银簪子,再无多余饰物。脸庞是标准的鹅蛋脸,皮肤算不得十分白皙,却透着健康的红润光泽。眉毛弯弯,并非时下流行的细柳叶,而是天然的形状,带着几分未经雕琢的英气。眼睛是她脸上最出彩的部位,不大不小,眼尾微微上扬,是俗称的“丹凤眼”,眸光清亮,看人时带着三分好奇,七分沉静,既不躲闪,也不放肆。鼻梁挺直,嘴唇厚度适中,唇角天然微微上翘,不笑时也仿佛带着一丝温和的善意。
她的举止从容得体,向在座长辈一一见礼,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语调平稳,不见丝毫怯场。行礼后,她便安静地站在父亲身侧,眼帘微垂,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端庄。
然而,从那偶尔抬起、快速扫过在场众人的眼神,以及那自然抿起的唇角线条,可以隐约窥见,这并非一个全然没有主见、只知顺从的柔弱女子,她的沉静之下,蕴藏着属于自己的心思、韧性,以及一份对于未来生活的审慎期待。
李保田老爷子笑着对张守正父子道:“让孩子们自己去街上走走,说说话吧。我们老辈人在这里聊聊家常。” 这显然是安排好的环节,意在让两位年轻人有个独自相处、相互了解的机会。
张道明有些拘谨地看向李翠娥,李翠娥脸上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却并未扭捏,抬眼看了张道明一眼,目光清澈而坦荡,微微颔首。于是,两人便一前一后,相隔半步距离,保持着合乎礼节的间距,走出了李长善家,融入了县城街道熙攘却不喧闹的人流中。
起初,气氛难免有些沉默尴尬。张道明本就不是能言善道之人,面对这位可能成为自己妻子的陌生姑娘,更是心跳如鼓,手心冒汗。李翠娥毕竟是姑娘家,更是矜持,只是默默走着,偶尔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身旁这个看起来结实而沉默的青年。
还是李翠娥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指着一处卖竹编器皿的小摊,轻声问道:“张……张大哥,听说你们家也种药材,平日里也用这类筛子晾晒药材吗?” 她问得具体而实际,既避免了涉及私密的尴尬,又一下子拉近了与张道明专业领域的距离,显示出她的聪慧与体贴。
张道明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熟悉的航道,连忙答道:“用的,用的!不过我们晾晒黄精,用的筛眼要更细密一些,最好是细竹篾编的。黄精切片后,有些粉末娇贵,筛眼粗了容易漏,也怕沾了灰尘,影响品相和药效。” 话题一旦打开,便顺畅了许多。他从药材的晾晒、存储,聊到田间的管理,再到年景收成对药材品质的影响。
张道明发现,这位李家姑娘并非对农事一窍不通的深闺小姐,她似乎提前做过些功课,或者本就对持家理事有所了解,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而且听得极为认真,不时还会提出一些自己的、虽然稚嫩却显思考的见解,比如询问不同药材是否适合套种,如何节约灌溉用水等。
李翠娥也渐渐发现,身边这位看似木讷、不善交际的青年,一旦说起他熟悉的黄精和药材种植,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眼神专注而明亮,言语也变得流畅、自信起来。
他描述起黄精如何在地下默默积蓄养分,如何观察叶片颜色判断其健康状况,如何根据天气变化调整遮阴和灌溉,那种发自内心的热爱、投入以及对自然规律的尊重,让她暗暗点头。
他不懂那些风花雪月的诗词歌赋,也不会说那些讨巧的甜言蜜语,但他的实在、专注、对生活的踏实态度以及那份赖以生存的扎实技能,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与可靠。这种品质,在经历过灾荒、深知生活不易的李翠娥看来,远比华而不实的才情更为珍贵。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偶尔在某个售卖农具或山货的摊贩前驻足,讨论一下货物的优劣,或者分享一些县城与乡村不同的风土人情、见闻趣事。最初的拘谨与陌生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自然、甚至略带默契的交流氛围。
他们发现,彼此在性情上颇有相似之处,都不喜浮华喧嚣,倾向于务实、沉稳地经营生活,都对未来怀抱着通过勤劳双手去创造的朴素愿望。虽只短短一个多时辰的相处,却都对彼此留下颇佳的印象,心中那点初始的、基于家族安排的好感,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了圈圈认同与欣赏的涟漪。
回到李长善家,双方家长从两个年轻人虽含蓄却明显柔和、放松了许多的神情中,以及那偶尔交汇时不再迅速闪避的目光里,已然窥见了结果。张守正与李保田父子相视而笑,心中大定。李长善更是笑着打趣道:“看来,我们这月老是当成了!”
于是,一切便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诸般传统礼数,在接下来的半年里,依序而行,虽有忙碌奔波,却无甚波折,两家都对这门亲事十分满意。
张道明与李翠娥在之后有限的几次由家人陪同的见面中,感情也稳步升温,从初识的好感,渐渐滋生出发自内心的情谊与对共同生活的憧憬。终于,在这秋收之后、仓廪渐实的十月,迎来了这场备受双方家族乃至整个黄梅村瞩目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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