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工人的怒火(1/2)

咸腥的江风裹挟着煤灰和腐烂水草的气味,在甬城码头嘈杂的空气里打着旋。烈日将石板地面烤得滚烫,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鱼腥,还有一股压抑不住的躁动。

潘丽娟,此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蓝布褂子、脑后挽着个简单发髻的“苏姐”,正蹲在一个堆积着麻袋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粗瓷碗,小心地给一个满头大汗、手臂被缆绳磨破皮的年轻工人清洗伤口。碘伏是她从沈前锋那里悄悄带来的,用在这个时代常见的褐色小玻璃瓶里装着,倒也不太显眼。

“忍着点,阿生,这药水杀得疼,但好得快,不容易化脓。”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力度。周围或坐或蹲着几个歇脚的工人,目光大多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落在她这个突然出现在码头的陌生女人身上。

名叫阿生的年轻工人呲牙咧嘴地吸着气,却努力挺直腰板,嘴里嘟囔着:“谢谢苏姐…没事,这点伤,不算啥。”

伤口清理完,潘丽娟用干净的旧布条仔细包扎好。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顺势坐在旁边的麻袋上,目光扫过眼前这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苦力。他们大多眼神浑浊,带着长期被重压和贫困磨砺出的麻木,只有偶尔看向不远处那几个叼着烟、拎着短棍监工的工头时,眼底才会飞快掠过一丝畏惧和憎恨。

“王老五今天又扣钱了?”潘丽娟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拉家常。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老工人,大家都叫他老马,闻言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无奈:“扣?那叫扒皮!说我们昨天卸那船东洋糖慢了,每人扣三个铜板。娘的,那糖包死沉,船又靠得偏,怎么快得起来?”

“三个铜板…够买半斤糙米了。”另一个瘦削的工人低声接话,拳头无意识地攥紧。

“他王老五倒是肥了,天天小酒喝着,听说还在外面养了个小的…”有人愤愤不平地补充。

话题一旦被引燃,积压的怨气便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工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控诉着工头王老五的种种恶行——无故克扣工钱、动辄打骂、强迫他们干一些额外的私活却不给钱,甚至利用职权,欺负有些工友的家眷。

潘丽娟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话,引导着话题,将众人的愤怒一点点聚拢、具象化。她心里清楚,光是抱怨没有用,需要将这股怒火,引导向一个明确的目标和可行的反抗路径。她的任务,不仅仅是策动罢工拖延日军工期,更是要在这里,在这些被压迫的工人心里,点燃一丝反抗的火种。

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在人群中扫过,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大多数人是纯粹的愤怒和无奈,但也有那么几个人,显得有些…过于安静。尤其是一个叫阿旺的工人,三十多岁模样,黑瘦寡言,总是独自蹲在人群外围,低着头,用草棍在地上胡乱划拉着什么。当有人言辞激烈地咒骂王老五或者日本人时,他会偶尔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一眼说话的人,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那眼神里没有什么同仇敌忾,反而像是一种…谨慎的评估和记录。

潘丽娟的心微微沉了一下。沈前锋的提醒和她自己的直觉都在告诉她,这个人不对劲。叛徒,“灰鼠”,真的就隐藏在这些苦哈哈的兄弟中间吗?会是他吗?她不能打草惊蛇,必须更小心地印证。

“光骂没用,”潘丽娟等到众人的声音稍稍平息,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王老五敢这么嚣张,不就是仗着背后有东洋人撑腰,仗着咱们一盘散沙,不敢闹吗?”

“闹?怎么闹?他们手里有枪!”老马悲观地摇头。

“咱们要是都一条心呢?”潘丽娟的目光扫过众人,“他王老五,还有他背后的东洋人,难道能把码头上千号工人全都抓起来,全都毙了?没了咱们,谁给他们卸货搬货?这码头就得瘫了!”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工人们互相看着,眼中开始闪烁起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是啊,法不责众。他们最大的武器,就是他们的人数和这身力气。

“苏姐,你说…咱们该怎么办?”阿生忍不住问道,年轻人总是更容易被鼓动。

潘丽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大家想想,咱们最受不了的是什么?是工钱被扣?是挨打受骂?还是明明累死累活,却连一家老小的肚子都填不饱?”

“都是!”

“最可恨的是王老五那狗东西,拿咱们的血汗去孝敬东洋人!”

群情再次激愤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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