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原形毕露(1/2)
夜色沉得像是泼了墨。
阿祥蹲在码头西侧废弃的缆桩堆后面,手脚已经冻得有些发麻。他搓了搓手,往掌心里哈了口白气,眼睛死死盯着三十米外那排低矮的工棚。三号工棚最东头那间,窗户纸透出昏黄的油灯光,那是老歪的住处。
“祥哥,这都蹲两个时辰了。”旁边传来压低的声音,是码头上一起扛活的小六子,才十六岁,瘦得像根竹竿,“要不……咱弄错了?”
“闭嘴。”阿祥头也没回,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潘姐交代的事,错不了。”
小六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阿祥又想起前天傍晚,潘丽娟找到他时的样子。那个平时总是温温和和、说话都不大声的潘掌柜,那天眼神冷得像刀子。她把他拉到药铺后院,盯着他的眼睛说:“阿祥,姐信你。这事儿关系到码头几百号兄弟的命,也关系到咱们能不能把日本人的爪子从甬江剁下来。”
阿祥当时胸口一热,狠狠点头。
潘丽娟交给他三个绝对信得过的工人,都是家里被日本人祸害过、血仇在身的汉子。他们这四双眼睛,从昨天开始就轮流盯着老歪,一刻没松懈。
阿祥又搓了搓冻僵的耳朵。
工棚那扇门一直没动静。老歪今天下工回来,跟往常一样打了二两烧酒,一碟茴香豆,进屋后就再没出来。油灯亮着,窗纸上偶尔晃过人影,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太正常了。
阿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在码头混了七年,从九岁开始就在这里捡煤渣、扛零活,什么样的工人都见过。老歪这个人,平日里算不上多勤快,但也从不偷奸耍滑,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码头苦力。可正是这份普通,让阿祥觉得不对劲。
码头上闹工潮这半个月,大伙儿心里都憋着火,下工后聚在一起骂日本人、商量怎么跟把头斗的,不在少数。老歪呢?他按时上工,按时下工,回来就关上门喝酒,对工潮的事从来不掺和。
不掺和也就罢了,前几天阿祥故意在他面前骂日本监工,老歪居然劝他:“少说两句吧,让人听见了没好果子吃。”
这话听着像关心,可阿祥品出了别的味道。
“动了。”旁边的小六子突然扯了扯阿祥的袖子。
阿祥精神一振,眯起眼睛。
工棚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老歪探出半个身子,左右张望。月光很淡,码头上的照明灯早就被工人们故意弄坏了好几盏,这一片区域黑黢黢的。老歪似乎确认了周围没人,这才闪身出来,反手轻轻带上门。
他没穿平时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换了件半新的藏青色夹袄,脚下也不是草鞋,是双胶底布鞋。这打扮,不像是起夜,更不像是去工友那儿串门。
阿祥冲身后打了个手势。
四个人像夜猫子一样,借着堆场的货箱阴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老歪走得很急,但不时停下来回头看看。他专挑阴暗的角落走,绕过工人聚居区,朝着码头管理处的方向摸去。那里白天是日本监工和汉奸把头待的地方,晚上只有两个伪警察站岗。
阿祥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如果老歪只是去偷东西,或者私会什么人,犯不着往这个方向走。
老歪在一排废弃的仓库后面停下,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阿祥四个人早就缩进了一堆生锈的铁皮桶后面,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码头远处传来江水拍岸的声音,还有不知哪条船上隐约的轮机声。
等了约莫半柱香时间,仓库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月光太暗,看不清脸,只能看出那人个子不高,穿着长衫,头上压着顶礼帽。老歪见到这人,立刻凑上去,两人挨得很近,低声交谈。
阿祥竖起耳朵,可距离太远,江风又大,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
“……明晚……三号吊……”
“……太君放心……”
“……赏钱……”
阿祥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老歪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对方。长衫男人接过,掂了掂,似乎很满意,又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给老歪。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长衫男人转身消失在仓库阴影深处,老歪则沿着原路往回走。
“祥哥,抓不抓?”小六子声音发颤,不知是冷还是激动。
阿祥盯着老歪的背影,脑子里飞快地转。
潘姐交代得很清楚:要人赃并获。现在老歪和那人已经交接了东西,如果现在抓,老歪可以抵赖,说只是私卖点东西。必须等他回到工棚,把对方给的东西藏好,那时候抓现行,他才没法狡辩。
“再跟一段。”阿祥压低声音,“等他回屋。”
四个人又跟了上去。
老歪显然放松了许多,脚步轻快,甚至低声哼起了小调。阿祥听出那是甬城这边流行的码头号子,可此刻这调子在他耳朵里,比哭丧还难听。
工棚越来越近。
老歪走到自己那间屋门口,再次警惕地左右看看,这才推门进去。油灯很快被吹灭,屋里陷入黑暗。
“等。”阿祥吐出这个字。
四个人在寒夜里又蹲了一刻钟。工棚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劳累一天的工人们早已睡熟。老歪那间屋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差不多了。”阿祥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腿脚,“按计划,小六子你去后窗守着,别让他跳窗跑了。大刘、老耿,你们跟我从前门进。”
三个人点头,迅速散开。
阿祥深吸一口气,带着大刘和老耿,大步走到老歪门前。他没有敲门,而是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在门板上!
“砰!”
老旧的木门应声而开,门栓断裂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屋里漆黑一片,但能听到床上传来慌乱的窸窣声。
“谁?!”老歪惊惶的声音响起。
大刘已经摸到桌边,嚓的一声划亮火柴,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铺开,照亮了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
老歪半坐在床上,只穿着里衣,手里正慌慌张张地往枕头底下塞什么东西。见到闯进来的三个人,他脸色唰地白了:“阿、阿祥?你们这是干什么?”
阿祥没说话,眼睛扫过屋子。
床铺凌乱,地上那双胶底布鞋还没脱,鞋底沾着新鲜的泥。桌上除了油灯,还有半碟没吃完的茴香豆,酒壶已经空了。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样——除了老歪手里正在藏的东西。
“拿出来。”阿祥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老歪强作镇定,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阿祥,大半夜的,开什么玩笑……我、我这就是点私房钱……”
“我数三声。”阿祥往前踏了一步,“一。”
大刘和老耿一左一右堵住了去路。这两人都是码头上出了名的力气大,老耿以前还练过几年拳脚。
“二。”
老歪额头冒汗了,眼珠子乱转:“兄弟,有话好说……是不是工钱的事?我、我明天就跟把头说……”
“三。”
阿祥话音落下的瞬间,老耿已经扑了上去。老歪还想挣扎,被老耿一把拧住胳膊,按在了床上。大刘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个东西。
是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
大刘抽出里面的东西,就着油灯一看,脸色变了。
“祥哥。”大刘把东西递过来。
阿祥接过。是一沓钞票,法币,面额不小,粗略一看至少有两三百块。这对于一个码头苦力来说,是整整一年的工钱。除了钞票,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阿祥展开那张纸。
纸上用铅笔简单画了个示意图,标注着几个点。阿祥在码头混了七年,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三号龙门吊周边的地形图,几个标注点正是他们白天商量过的、适合设置爆破位置的地方。
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明晚子时,三号龙门吊。确认无误。”
字迹歪歪扭扭,是用左手写的。
阿祥抬起头,看向被老耿按在床上的老歪。老歪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是什么?”阿祥抖了抖那张纸,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我不知道……”老歪的声音在发抖,“这不是我的……是、是有人塞我门缝里的……”
“哦?”阿祥走到桌边,拿起那碟茴香豆,“那你告诉我,一个往你门缝里塞东西的人,怎么知道你爱吃城西老陈记的茴香豆?还特地给你买了下酒?”
老歪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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