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暗潮下的抉择(2/2)

老歪抹了把脸,居然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沈先生……您是好人。那些药,救了好几个工友的娃……下辈子,我给您当伙计,不要工钱。”

沈前锋觉得眼眶发热。他转过头,看向仓库墙面上的一道裂缝。裂缝里长出了几根枯草,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摆。

枪栓拉动的声音。

很轻,但在寂静中清晰得刺耳。

“老歪,大名周福生,浙江余姚人,民国元年生。”潘丽娟的声音响起来,不再是刚才的颤抖,而是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平稳,“参加码头工人互助会两年零四个月,曾三次参与罢工,两次掩护同志撤离。于民国二十七年六月,因被日寇胁迫利诱,泄露组织情报,经查证属实。按组织纪律,判处……”

她停住了。

沈前锋听见她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判处清除。”

砰。

枪声在封闭的仓库里闷响,像是有人用力捶了一下麻袋。没有回声,声音被堆积的货物吸收了大部分。

沈前锋没有回头。他盯着墙缝里的枯草,发现其中一根的顶端还留着一点点绿色——春天还没完全放弃这个地方。

身后传来身体倒地的声音,很沉。

然后是手枪放在木箱上的轻响。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江水的声音又清晰起来,还夹杂着远处轮船的汽笛,嘶哑绵长。

“我需要十分钟。”潘丽娟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甚至过于冷静,“然后我们处理现场。陈默在外面准备了石灰和油布。”

沈前锋终于转过身。

老歪侧躺在水泥地上,眼睛闭着,表情意外地平静。血从太阳穴的小孔里渗出来,不多,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晕开一小滩暗红。

潘丽娟背对着他,面朝仓库唯一的一扇小窗。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没有月亮,只有码头的探照灯偶尔扫过天际时投来的惨白光斑。

她的肩膀在抖。

沈前锋走过去,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语言都苍白无力。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放在她肩上。

潘丽娟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但没有躲开。

“我第一次……执行纪律,是两年前。”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醒什么,“一个交通员,他被捕后叛变了,供出了两个联络点。我们去清理门户时,他跪下来求我,说他老婆刚生了孩子……我开了三枪才打中要害,因为手抖得厉害。”

沈前锋的手掌能感觉到她身体轻微的颤抖。

“后来我练枪,每天练,练到手抬不起来。”潘丽娟继续说,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师父说,你要记住,你扣下扳机,不是在杀人,是在救更多人。那些因为他而可能死去的同志,那些可能被破坏的网络……你要算这笔账。”

“算清楚了吗?”沈前锋问。

潘丽娟沉默了很久。

“算不清楚。”她最终说,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永远算不清楚。你只能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然后第二天继续工作,继续组织,继续准备下一个可能会死人的行动。”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泪痕,眼睛干涩得发红。

“沈前锋,”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你那些神奇的东西,你那些我不知道的秘密……它们能改变这个吗?能让我们不用在深夜里,在这个破仓库里,对着自己的同志开枪吗?”

沈前锋喉咙发紧。他想说能,总有一天能。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就算有朝一日抗战胜利,就算新中国建立,阳光之下依然会有阴影,人性的挣扎永远不会停止。

“我只能保证,”他听见自己说,“让这一天早点到来。让需要做这种选择的人,少一些。”

潘丽娟看着他,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审视,有怀疑,有挣扎,还有一丝极深的、几乎被掩埋的期待。

“十分钟到了。”她最后说,推开他的手,走向老歪的尸体,“叫陈默进来吧。我们还有工作要做。”

沈前锋看着她的背影。那个瘦削的、挺拔的、此刻却显得格外脆弱的背影。他突然意识到,这场战争最残酷的地方,不是死亡本身,而是它逼迫每个参与者,都必须亲手一点一点杀死自己心中的某些部分。

而活下来的人,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仓库门被轻轻推开,陈默探进头,手里拎着一个麻袋。他看到地上的情形,脸色白了白,但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走进来,开始从麻袋里掏出石灰和油布。

三个人沉默地工作。没有人说话,只有油布展开的窸窣声,石灰撒落的沙沙声。

沈前锋抬起老歪的脚,协助把他裹进油布。尸体还有余温,隔着布料传递到手上,让他胃里又是一阵翻腾。但他稳稳地握着,没有松开。

【任务:协助清除内部威胁,已完成】

【奖励发放:储物空间扩容50立方米,当前总容量1250立方米】

【新技能解锁:“基础反审讯心理知识”已载入】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沈前锋没有任何获得奖励的喜悦。那些知识瞬间涌入脑海——如何应对疲劳审讯,如何识别诱导性提问,如何在极限压力下保持思维框架——每一条,都像是对眼前场景的冰冷注释。

“码头东边,第三号废弃趸船下面。”陈默低声说,打破了沉默,“水很深,下面有旧锚链和沉船碎片。绑上石头,三天之内不会浮上来。等风声过了,再通知慈溪的同志,想办法迁回老家安葬。”

潘丽娟点了点头。

他们抬起包裹好的尸体,从仓库后门出去。夜色浓重,江风带着腥味扑面而来。码头的探照灯有规律地扫过江面,他们必须在灯光扫过的间隙移动。

沈前锋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仓库。

煤油灯还亮着,在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圈。那摊血迹已经用石灰盖住了,现在看上去只是一片不规则的白斑。

像这个时代无数无声消失的人一样,连存在的痕迹都会被迅速抹去。

他转过头,跟上前面两人的步伐,融入深沉的夜色。

江面上,一艘日本巡逻艇缓缓驶过,探照灯的光柱切开黑暗,又在更远处被吞没。光与暗的交界处,江水沉默地流淌,带走了一切声响,一切痕迹,一切在这个夜晚被做出的、沉重如山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