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工人阶级(1/2)

潘丽娟看着怀表。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发出清晰的滴答声。晚上十点五十七分。再过三分钟,沈前锋应该已经潜入江中,黄英也该在制高点就位。

她合上怀表盖,站起身。

药铺地下室堆满了药材箱,空气里弥漫着甘草和陈皮的味道。角落里坐着五个人——都是码头工人中的核心骨干,此刻都沉默着。老张在检查怀里的短刀,小李不停搓着手,老刘盯着油灯发呆。

只有李石头,那个平时最沉默寡言的老工人,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面。

“都记清楚了吗?”潘丽娟开口,声音平静。

“清楚了。”老张抬起头,“我带一队围三号仓库,以伙食太差、要求见日本管事为由。”

“我带二队去工具房,就说龙门吊的安全绳磨损了,要求更换。”小李接话。

“三队跟我,去食堂。”老刘说,“说米饭里有砂子,昨天还吃出老鼠屎。”

潘丽娟点头:“记住,只是闹,不是真要动手。把动静弄大,把日军守卫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给……”她顿了顿,“给做其他事的同志争取时间。”

“明白。”几个人齐声应道。

李石头最后一个开口:“潘掌柜,我做什么?”

潘丽娟看向他:“你带几个信得过的人,在工人宿舍区留守。万一有工友想趁乱生事,或者有家眷害怕,你稳住场面。”

“好。”李石头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十点五十九分。

潘丽娟深吸一口气:“出发。”

五个人依次从后门离开药铺,消失在夜色里。每个人走不同的路线,约定十五分钟后在码头工人宿舍区外的废料场集合。

潘丽娟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一把勃朗宁手枪压在腰间,弹匣是满的。袖子里藏了把匕首,鞋底有刀片。还有一小瓶磺胺粉——这是沈前锋上次给的,说受伤时撒在伤口上能防感染。

她想起沈前锋说这话时的表情,那种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

摇摇头,甩开杂念。

推开药铺后门时,冷风灌进来。十一月初的甬城,夜里已经有些冻人了。潘丽娟拉紧衣领,融入黑暗的巷道。

从药铺到码头工人宿舍区大约两里路。她选择绕远路,避开主干道上的日军巡逻队。小巷里的石板路湿滑,前几天刚下过雨,墙角还积着水洼。

经过一个岔路口时,她停了一下。

左边巷子深处传来狗吠,接着是日语呵斥声和隐约的哭声。潘丽娟贴着墙根移动,在拐角处小心探头。

两个日军士兵正把一个中年男人从屋里拖出来。男人挣扎着,用当地方言喊着什么。屋里冲出个女人,抱着日军的腿,被一脚踹开。

“八嘎!私藏粮食,死啦死啦的!”一个士兵举起枪托。

潘丽娟的手按在了枪柄上。

但下一秒,她强迫自己松开。不能在这里暴露,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毁掉整个计划。她闭上眼睛,听着枪托砸在肉体上的闷响,听着女人的哭嚎,听着日军士兵嚣张的笑声。

脚步声远去。

潘丽娟从拐角出来时,那对夫妇已经互相搀扶着回到屋里,门关上了,只留下地上的一摊血迹。

她加快脚步。

废料场就在前面。那是码头清理出来的空地,堆着锈蚀的铁皮、断裂的缆绳、报废的机器零件。白天这里没人,晚上更是个碰头的好地方。

潘丽娟到的时候,五个人已经齐了。不只是他们,还有十几个各小组的组长,都是事先联络好的。

“都通知到了?”她问老张。

“三队的人已经各自回宿舍通知了。”老张低声说,“就说一刻钟后,食堂门口集合,为伙食讨说法。”

“工友们情绪怎么样?”

“早憋着一肚子火。”小李插话,“昨天午饭又是发霉的米,两个兄弟吃坏了肚子。日本监工还说爱吃不吃。”

潘丽娟看向远处。

码头工人宿舍区是一片低矮的木板房,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此刻大多数窗户黑着,但仔细听,能听到里面压抑的说话声、咳嗽声、孩子哭闹声。三千工人和他们的家眷就挤在这片不足五十亩的区域里,像沙丁鱼罐头。

十一点十分。

“开始。”潘丽娟说。

十几个组长四散开去,回到各自的宿舍区。很快,第一扇门打开了,几个工人走出来。然后是第二扇、第三扇。

起初是零零散散的,但就像滚雪球,人越聚越多。没有人高声喊叫,只是沉默地走出家门,在巷道里汇聚,然后流向同一个方向——食堂门口的空地。

潘丽娟混在人群里,观察着。

工人们大多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褂,有些人光着脚,有些人趿拉着破草鞋。他们脸上写着疲惫、麻木,但此刻眼睛里有了点别的东西——一种压抑太久的躁动。

食堂是栋砖木结构的平房,门口挂着盏昏黄的电灯。灯下已经聚集了上百人,而且还在增加。

“让日本管事出来!”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对!出来说清楚!”

“每天干十二个钟头,就给吃猪食?”

声音开始大起来。

潘丽娟看到老张在人群外围对她点头——三号仓库那边的人也开始动了。她给小李使了个眼色,小李立刻带着几个人朝工具房方向移动。

十一点十五分。

食堂门口已经聚集了至少五百人。黑压压的一片,把整片空地都站满了。后面的人还在不断涌来。

食堂门开了。

不是日本管事,而是两个中国工头。一个姓王,胖子,油光满面;一个姓赵,瘦高个,戴着眼镜。这两人都是替日本人做事的,平时对工人最凶。

“吵什么吵!大半夜不睡觉,想造反啊?”王工头叉着腰,嗓门很大。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从后面响起:“我们要见日本管事!要改善伙食!”

“对!见日本管事!”

声浪又起来了。

赵工头推了推眼镜,尖着嗓子说:“太君都休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都散了!”

“明天?明天你们又推后天!”一个老工人站出来,“今天必须给个说法!上个月的工钱还没结清,这个月伙食又克扣,还让不让人活了?”

“就是!”

人群开始往前挤。

王工头脸色变了,后退两步:“你们……你们想干什么?警卫!警卫!”

早就守在附近的四个中国警卫跑过来,手里拿着木棍。但看到眼前黑压压的人群,他们也犹豫了。

潘丽娟在人群里移动,观察四周。

码头的主要照明灯都亮着,尤其是仓库区和装卸区。但工潮爆发的这片宿舍区位于码头边缘,灯光相对稀疏。远处,她能看到三号仓库那边也聚集了人群,隐约有喊声传来。

很好,两处都动起来了。

她看了眼怀表——十一点十八分。沈前锋应该已经接近鱼雷库了。

就在这时,日军来了。

不是巡逻队,而是整整一个小队,二十多人,全副武装。带队的是个曹长,个子不高,但走起路来架势十足。士兵们排成两列,刺刀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人群出现了骚动。

有些工人开始后退,脸上露出恐惧。日军在码头的凶残是出了名的,上个月就有个工人因为偷了半个馒头,被当众打断腿。

“谁在闹事?”曹长用生硬的中文问,手按在军刀柄上。

王工头立刻凑上去,点头哈腰:“太君,没事没事,就是工人对伙食有点意见,我这就让他们散了……”

“散了?”曹长扫视人群,冷笑,“聚众闹事,按战时条例,可以就地枪决。”

这句话像冷水泼进油锅。

恐慌开始蔓延。有人想悄悄溜走,但发现退路已经被其他日军士兵隐隐封住。

潘丽娟心里一紧。

这和预想的不一样。日军反应太快了,而且一来就是一个小队,像是早有准备。她看向李石头——按照安排,这时候他应该带人从侧面制造些小混乱,分散日军注意力。

但李石头站在人群边缘,一动不动。

“所有人,原地跪下!接受检查!”曹长喝道。

士兵们哗啦一声举起步枪,枪口对准人群。

完了。

潘丽娟大脑飞速运转。硬抗肯定不行,赤手空拳对全副武装的小队,那是送死。服软?那这次工潮就白组织了,而且还会打击工人士气,以后再想发动就难了。

她必须做点什么。

就在她准备站出去的时候,一个意外发生了。

“太君!太君!”一个工人突然冲出人群,扑到曹长面前跪下,“不是我闹事啊!都是他们逼我来的!我家里还有老母亲要养,我不敢闹事啊!”

是刘老四,平时最胆小的一个。

曹长低头看他:“谁组织的?”

“是……是……”刘老四哆嗦着,眼睛在人群里乱瞟。

潘丽娟的手摸到了枪柄。如果刘老四指认出骨干,她必须在第一时间开枪制造混乱,哪怕暴露身份。

但刘老四的目光扫过她,没停。

他指向了另一个人——站在人群前面的老张。

“是他!张老大!他说今天要闹大,让日本人加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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