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拖延与等待(1/2)
仓库区东侧的空地上,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般涌动着。
潘丽娟站在一辆废弃的平板车上,手里举着铁皮喇叭。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此刻异常明亮的眼睛。在她周围,三千多名码头工人举着煤油灯、马灯,甚至点燃了废木料做的火把,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一天就两顿!一顿就俩窝头!”一个满脸煤灰的老工人站在她旁边,嗓子哑得厉害,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日本人把粮食都运走了,咱们饿着肚子给他们搬军火!这说得过去吗?!”
“说不过去!”
人群爆发出怒吼。声音在仓库之间回荡,撞在砖墙上,又反弹回来,形成更加汹涌的声浪。
潘丽娟举起手,人群稍稍安静。
“咱们不要别的!”她对着喇叭喊,声音清晰而坚定,“就三条!第一,每天三顿饭,每顿饭得见着米!第二,受伤得给治,死了得给抚恤!第三,工钱得按时发,不能用军票糊弄!”
“对!”
“潘大姐说得对!”
人群再次沸腾。
但潘丽娟的心却在往下沉。
她的目光像梳子一样,一遍遍梳理着人群前排那些面孔。这些人都是各工段的骨干,是她这两年一点点发展、考察、信任的同志。按理说,此刻应该是最团结、最坚定的时候。
可她却看到好几个人在躲闪她的视线。
老赵,搬运组组长,四十多岁的老码头,平时最讲义气。此刻他低着头,不停地搓着手,眼神飘向仓库区深处那片黑暗——那里是日军临时指挥所的方向。
小顺子,起重机的操作手,才十九岁,潘丽娟亲自救过他生病的母亲。这孩子现在脸色发白,咬着嘴唇,右手不自觉地按在左臂上——那里前天“不小心”被铁丝划了道口子,潘丽娟亲自给他包扎的,伤口很浅,不应该到现在还疼。
还有孙瘸子、周二麻……
至少有六个骨干,表现不正常。
潘丽娟继续对着人群喊话,声音依旧激昂,但大脑在飞速运转。这些人的异常不是今天才开始的,是她太着急了,被行动的压力推着走,忽略了那些细微的变化。
老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抽闷烟的?好像是从他儿子从乡下进城找他之后。
小顺子的母亲病好了吗?上周他说母亲要回乡下,潘丽娟还给了两块大洋当路费。
还有……
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一个最不该有异常的人身上。
李石头。
五十多岁,在码头干了三十年,沉默得像块真正的石头。不识字,但手艺极好,修缆绳、补帆布是一绝。三年前老伴病死后就一个人过,平时除了干活就是蹲在墙角抽旱烟,话少到几乎被人遗忘。
他是潘丽娟最早接触的一批工人之一,也是最让她放心的。李石头从不参与任何“危险”活动,但每次需要有人传递消息、掩护同志,只要潘丽娟开口,他从不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就去办。
这样一个老人,此刻站在人群边缘,背微微佝偻着,手里捏着那杆铜烟锅。
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但潘丽娟看到了细节。
李石头的站姿——他平时习惯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偏左。而现在,他双脚平行,身体微微前倾,那是随时准备移动的姿态。
他的手——捏着烟锅的右手拇指,在烟锅嘴上轻轻摩擦,速度稳定而规律。这不是无意识的动作,是在计数。
最重要的是他的视线。
李石头没有看潘丽娟,也没有看任何工友。他的眼睛半垂着,目光却穿过人群的缝隙,投向仓库区西侧——那里有一排亮着灯的窗户,是日军的后勤办公室。
他在等什么?
潘丽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三天前的晚上,在药铺地下室制定计划时,沈前锋说过的那句话:“松井不是傻子,他知道工潮一定会来,一定会在等我们下一步动作。”
当时她以为沈前锋是在说日军会加强戒备。
但现在她明白了。
松井等的不是“工潮”,而是工潮中“特定的人”做出“特定的动作”。
“大姐!”一个年轻工人挤到平板车旁,压低声音,“鬼子那边有动静了,来了两卡车兵,都带着枪!”
潘丽娟点点头,对着喇叭继续喊:“乡亲们!日本人要是讲道理,就该出来跟咱们谈!要是他们想来硬的——”
她故意停顿。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那咱们也不怕!”她提高音量,“码头三万工人,有家有口要吃饭!今天不答应条件,明天就不上工!后天全城的货都堆在码头上烂掉!看谁耗得过谁!”
“对!耗死他们!”
人群的怒火被重新点燃。这正是潘丽娟要的效果——用情绪掩盖异常,用集体行动稀释个体破绽。
但她眼角的余光始终锁着李石头。
老人依旧站在那里,右手拇指的摩擦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皮,朝西侧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秒钟。
潘丽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西侧二楼那排窗户,其中一扇的窗帘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被风吹的,但今晚几乎没有风。
有人在里面观察。
而李石头刚才那一眼,是在确认对方的信号。
叛徒。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潘丽娟的胸腔。不是那些年轻的、有家室拖累的骨干,而是这个最不起眼、最不该背叛的老人。
为什么?
没有时间细想了。
仓库区深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皮靴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咔咔的声响。两排日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从黑暗中走出来,在工人队伍前方二十米处列队。
带队的是个少尉,挎着指挥刀,脸色阴沉。
“立刻解散!”他用生硬的中文喊道,“否则以暴乱论处!”
人群出现骚动。
一些胆小的工人开始往后缩,但更多的往前挤。工潮就是这样,一旦形成势头,就像滚雪球,要么越滚越大,要么在某个临界点突然崩塌。
潘丽娟知道,现在就是那个临界点。
她必须把雪球继续滚下去,给沈前锋争取时间,但又要控制在不真正爆发流血冲突的范围内。这就像在刀尖上跳舞,而台下还有个随时准备抽走舞台的人。
“长官!”她跳下平板车,走向日军少尉,在距离五米处停下——这是一个安全距离,既能对话,又不会给对方突然发难的机会,“我们是来讨要说法的,不是暴乱。码头工人也是人,要吃饭,要活命。”
少尉打量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他显然没料到工人代表是个女人,而且是个说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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