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禁地边缘的徘徊(2/2)
是负责日常清扫这片区域的杂役管事,王三。
王三的目光扫过杨奇那身沾满泥污血渍、破烂不堪的衣衫,扫过他苍白如纸、糊满污秽的脸,最后落在他那条拖在泥水里的、明显不自然的伤腿上。那眼神里的嫌弃和鄙夷,毫不掩饰,如同在看一只误入宅院的癞皮狗。
“哪来的叫花子?滚远点!”王三粗声粗气地呵斥着,挥舞了一下手中的大扫帚,带起一阵尘土,“这里是杨家禁地外围!不是你讨饭的地方!再不走,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他显然没认出眼前这个污秽不堪的身影是谁,只当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流民乞丐。
杨奇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声,吐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巨大的屈辱感再次汹涌而至!连一个最低等的杂役管事,都可以对他如此呼来喝去,视他如无物!
他挣扎着,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表明身份。然而,这个动作落在王三眼里,却成了乞丐试图耍赖。
“嘿!还不滚?!”王三脸上横肉一抖,眼中凶光毕露,拎着扫帚就大步走了过来,沉重的脚步声踏在泥地上,咚咚作响,“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今天就替你松松筋骨!”
眼看那沾满泥污和秽物的沉重扫帚头就要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如同定身咒般骤然响起!
王三高举扫帚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他愕然回头。
只见小径另一头,背着手,慢悠悠踱来一个穿着灰色旧布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是传功长老杨振!他身后跟着一个捧着记录簿的年轻执事。
杨振的目光先是落在僵立当场的王三身上,眉头微蹙,带着一丝不悦。随即,他那锐利的目光越过王三,精准地落在了泥地里那个狼狈到极点、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上。当看清杨奇那沾满污秽的脸和那条拖在泥水里的伤腿时,杨振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愕,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深沉的惋惜和无奈。
“振…振长老…”王三看清来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高举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慌忙躬身行礼,声音都变了调,“小的…小的不知是长老驾临!小的只是驱赶一个擅闯此地的乞丐流民…”他慌忙解释着,试图撇清关系。
杨振没有理会王三的辩解,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泥泞中的杨奇身上。他缓缓踱步上前,停在距离杨奇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那肮脏的泥泞,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目光,不再有演武场上的叹息,也不再有昨日会议厅内的复杂审视。此刻,那目光里蕴含的东西,让杨奇麻木的心湖,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涟漪。那不是轻蔑,不是厌恶,甚至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重,一种看到某种珍贵之物被彻底摔碎、却无力挽回的沉痛。
杨振没有问“你怎么在这里”,也没有问“你怎么搞成这样”。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更清晰地传达出他知晓一切,知晓杨奇出现在此地的缘由,知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良久,杨振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活着,便有路。”
这五个字,如同暮鼓晨钟,虽然低沉,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清晨的冷雾,也穿透了杨奇那被绝望冰封的心防!
活着…便有路…
杨奇涣散的眼神猛地一颤!那麻木空洞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极其微弱的东西,被这五个字轻轻拨动了一下。
杨振说完,不再停留。他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泥泞中那个几乎被彻底摧毁的少年身影,眼神复杂难明。然后,他转过身,背着手,对身后噤若寒蝉的王三和年轻执事淡淡吩咐道:“今日清扫,务必彻底。辰时后,我会来查验。”
“是!是!长老放心!小的明白!”王三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再不敢看地上的杨奇一眼。
杨振不再言语,带着年轻执事,沿着小径缓缓离去。他那略显佝偻却依旧挺拔的灰色背影,在朦胧的晨雾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林荫深处。
原地,只剩下瘫在冰冷泥泞中的杨奇,和那个惊魂未定、捡起扫帚准备干活的王三。
“呸!算你小子走狗屎运!”王三对着杨奇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怨毒,“还不快滚起来干活!真当自己是爷了?晦气!”
他骂骂咧咧地走到墙根下,开始用力挥舞着大扫帚,将落叶和尘土扫得漫天飞舞,仿佛要将所有的晦气和恐惧都扫除干净。
杨奇依旧瘫在冰冷的泥泞里,一动不动。杨振那低沉的话语——“活着,便有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那彻底冰封绝望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涟漪。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布满血丝和泥污的眼睛,越过王三挥舞扫帚的身影,越过那些被扫起的枯枝败叶,死死地、死死地盯住了不远处,那道隔绝着后山禁地的、斑驳高耸、爬满枯藤荆棘的冰冷巨墙。
墙头之上,缠绕的铁棘在微弱的晨光中,闪烁着幽冷、危险、却又仿佛带着致命诱惑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