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窑洞炊烟唤女归(2/2)

五年的距离,在这最后一百米化作实质的重量。

“慢点走。”

沈策轻声说,感觉到母亲把大半重量靠在他身上。

她的步态让他想起林砚书描述过的,高原上那些负重前行的牦牛。

外婆小跑着迎上来,缠过又放开的小脚在土路上踩出凌乱的脚印。

她甚至没先看女儿,而是伸手摸了摸沈策的脸:

“是策策?长成大小伙子了......”枯瘦的手指带着泥土和艾草的气味。

周玉梅这时才哽咽着喊出声:“妈——”

两个女人抱在一起。

外婆的个子只到女儿肩膀,像只干瘦的麻雀。

但当她拍着女儿后背时,周玉梅突然变回小姑娘,肩膀一抽一抽地哭起来。

外公默默站在一旁,用拐杖尖划着地上的土,眼圈却是红的。

窑洞里还是老样子。

土炕占去半间屋,炕席磨得发亮,墙上贴着泛黄的戏剧年画。

唯一的新物件是窗台上的半导体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唱着秦腔。

“你睡炕头,策策睡炕梢。”

外婆利落地分配,抱出两床崭新的大红棉被,“都是新弹的棉花,暄乎着哩!”

周玉梅不安地搓着手:“让策策睡炕头吧,他个子大......”

“听娘的!”外婆不容分说地把被子铺好。

沈策注意到,母亲的位置紧挨着灶台——那是窑洞冬天最暖和的地方。

午饭时,外婆端上来满满一海碗荷包蛋,每个蛋都卧成完美的月亮形。

“快吃,路上受罪了。”

她不停给女儿夹菜,自己却只端着小米粥喝。

周玉梅咬了口糖饼,外婆做的饼比她烙的更薄更脆,带着小茴香的特殊香气。

“你三舅上个月搬去县城了。”

外婆突然说,“他家的窑空着,本来想让你们住得宽绰些......”

“就睡这屋挺好!”周玉梅急忙打断,“我想闻娘炕上的艾草味。”

外婆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牙。她转身从炕柜里摸出个铁盒子,里面是五颜六色的布头。

“给你攒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策策要是娶媳妇,给孩子做百家衣......”

沈策低头扒饭,耳朵尖发烫。

他想起林砚书说,南京城里现在流行定制的婴儿服。

两个世界的生活方式,在这个装着布头的铁盒前悄然碰撞。

午后阳光斜照进窑洞,在黄土墙上切出明亮的菱形。

周玉梅服侍二老睡下,自己却毫无困意。

她坐在门槛上,望着对面山峁上废弃的梯田。

那些曾经长满糜子的土地,如今只剩下风雨侵蚀的痕迹。

沈策挨着她坐下,递过削好的苹果。

“娘老了。”周玉梅突然说,“炕席中间那块补丁,还是我出嫁前织的。”

沈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补丁的针脚细密整齐,依稀能想象母亲年轻时的灵巧。

他想起林砚书修补作训服时,也是这样的专注神情。

“你外婆十六岁嫁过来,在这窑洞里生养了七个孩子。”

周玉梅的声音像在梦呓,“我当年嫌这儿穷,拼了命要嫁出去。现在想想......”

她没说完,但沈策懂。

五年未归的女儿,在熟悉的土炕上找到了时间的锚点。

而那些她曾经逃离的,如今成了回不去的乡愁。

黄昏时分,外婆拎着竹篮要去摘菜。周玉梅立刻站起来:“我陪娘去。”

两个女人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沈策站在崖畔,看着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外婆的小脚踩出圆点,母亲的运动鞋印出波浪,两行脚印紧紧依偎,像五线谱上跳动的音符。

他掏出手机,信号格微弱地闪烁。给林砚书发了条信息:“到我外婆家了。一切都好。”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这里的星空,比咱们那儿还亮。”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山沟里惊起一群麻雀。

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晚霞,像撒向天空的一把秕谷。

沈策忽然觉得,这条蜿蜒的归途,连接的不仅是母亲和她的故乡,也隐隐指向他自己模糊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