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郡守试探 憨笑掩机心(1/2)

残冬的日头挣扎着爬上铅灰色的天穹,吝啬地洒下几缕惨白的光线,穿透凉王府前院稀疏的枯枝,在冰冷坚硬的冻土地面上投下支离破碎、摇曳不定的光斑。

昨夜那半筐炭火燃尽后的余温,早已被破窗灌入的、裹挟着塞外粗粝沙尘的凛冽寒风驱散殆尽,只余下铜盆底部一层灰白的死灰,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几点未燃尽的暗红炭星,旋即又被冰冷的空气吞噬。

房间内,寒意如同附骨之蛆,重新弥漫开来,渗入每一寸夯土墙缝,钻进每一道腐朽的梁木肌理。

李公公蜷缩在靠近冰冷火盆的床铺边缘,身上紧紧裹着那件旧毡毯和棉袍,枯槁的身体在昏睡中依旧不时发出沉闷而艰难的咳喘,每一次都牵动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嗡鸣,蜡黄的脸颊因缺氧而泛起病态的潮红,深陷的眼窝下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阴影。

他的生命之火,如同这盆中的余烬,微弱地摇曳着,仿佛随时会被这无情的寒冷彻底掐灭。

萧景琰依旧坐在那张瘸腿的圆凳上,背对着床铺,面朝糊着新桑皮纸却依旧破洞处处、透进寒风的窗户。

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脏污破旧的布老虎,下巴抵在老虎头顶磨损的耳朵上,姿势凝固如雕塑。

晨光透过窗纸的破洞,在他单薄的肩头和蓬乱的黑发上勾勒出几道清冷的光边。

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冰封的理性数据流如同浩荡星河,无声奔涌,持续解析、推演着昨夜捕捉到的灾气信息与肥遗精怪的能量模型。

【肥遗(旱魃)状态持续推演模型刷新】:

能量波动强度: 0.73 → 0.75 标准单位(微弱递增,复苏速率稳定)。

信息素弥散浓度(城西方向): 0.001ppm → 0.0012ppm(随西北风增强)。

地脉热汲取速率: 估算值 ↑ 0.3%。核心影响半径扩张:15公里 → 15.5公里。

预计地表显性旱情爆发临界点: 倒计时 17-23日(基于当前累积速率及大气环流模型)。

威胁等级评估: 【中(潜在)】 → 趋近【中高】。

冰冷的结论如同钢印,烙在意识核心:时间紧迫!

凉州大地如同架在无形的火炉之上,水分正被悄然蒸干,生机在无声流逝。

蛰伏于戈壁深处的祸根,贪婪地吮吸着地脉的热量,如同沉睡的毒龙,鳞爪下的烈焰正积蓄着焚城煮海的力量。

就在这死寂的寒冷与无声的危机弥漫之际——

“哐——哐哐——!”

一阵突兀而沉闷的铜锣声,猛地从前院大门方向炸响!

声音穿透凛冽的寒风,带着一种官家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喧闹,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块,瞬间打破了王府内外凝滞的死寂!

紧接着,是门轴艰涩转动的“嘎吱”巨响,混杂着皮靴踏在冻土上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几声刻意拔高的呼喝:

“郡守大人到——!”

“凉王殿下接驾——!”

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通报意味,仿佛不是来拜访一位亲王,而是上官莅临巡查。

房间内,昏睡的李公公被这巨大的声响惊扰,猛地一阵剧烈咳嗽,枯瘦的身体在破毡毯下痛苦地蜷缩起来,浑浊的老眼艰难地睁开一丝缝隙,茫然中透着惊恐。

萧景琰抱着布老虎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收紧了一瞬,指关节在脏污的布料下微微泛白。

几乎在锣声落下的同时,管事王德发那矮胖的身影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连滚带爬地从中庭方向冲了出来,脸上的睡意和油滑的慵懒瞬间被极致的惶恐和谄媚取代,细小的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

“快!快!都死了吗?!郡守大人驾到!开中门!开中门啊!”

他一边尖声嘶吼着指挥几个同样被惊醒、手忙脚乱的杂役,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皱巴巴的棉袍和歪斜的帽子,肥胖的身体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速度,几乎是扑到了前院通往中庭的月洞门旁,躬着腰,脸上堆起能夹死苍蝇的谄笑,朝着大门方向点头哈腰。

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轻微的摩擦声由远及近。

八名身着制式皮甲、腰挎雁翎刀、神情冷硬的郡兵,分列两行,踏着整齐的步伐,率先开进荒凉破败的王府前院。

他们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坍塌的院墙、枯死的草木、积满尘土的破败建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轻蔑与优越感。

冰冷的铁靴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而富有压迫感的“咚咚”声,每一步都像踩在王府摇摇欲坠的尊严之上。

在这队郡兵森严的拱卫下,凉州郡守赵元,终于现出了身形。

他约莫四十许岁,身材中等,保养得宜,面皮白净,下颌留着三缕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短须。

头戴乌纱,身着四品云雁补子的绯色官袍,外罩一件玄色貂裘大氅,领口处一圈油光水滑的貂毛衬得他面庞更显矜贵。

腰间束着玉带,悬着一枚羊脂白玉的平安扣,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步履从容,嘴角噙着一抹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矜持的笑意,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缓缓扫视着王府的破败景象,眼底深处那份冰寒的算计与轻蔑,如同深潭底部的寒冰,虽被表面的笑意覆盖,却依旧隐隐透出刺骨的冷意。

“下官凉州郡守赵元,参见凉王殿下!殿下千岁!”

赵元走到距离“正房”尚有七八步远的地方站定,对着紧闭的房门,朗声说道。

声音洪亮清晰,带着官场特有的圆润腔调。

他微微躬身,双手抱拳前拱,姿态看似恭敬无比,但那弯下的腰身弧度恰到好处,既不失礼数,又绝不会让人觉得卑微。

膝盖更是离地足有三寸,纯粹是个象征性的动作。

他身后的郡兵和王德发等人,则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吱嘎——”

破旧的房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隙。萧景琰抱着他的布老虎,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单薄的旧锦袍裹着他尚未长开的身躯,显得空荡荡的。

寒风瞬间灌入,吹得他额前几缕碎发狂乱飞舞。

他像是被外面这么多人吓到了,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抱着布老虎的手臂更紧了,一双空洞的大眼睛茫然地看向院中衣冠楚楚、气场逼人的赵元,以及他身后跪倒一片的人群,脸上没有丝毫亲王应有的威仪,只有孩童般的无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

赵元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带着一种长辈看待不懂事孩童的“宽厚”与“包容”。

他向前踱了两步,声音放得更加柔和,却依旧字字清晰,确保屋内屋外都能听见:

“殿下莫惊,是下官赵元。殿下昨日初抵凉州,一路舟车劳顿,下官本应前来拜见,奈何府衙公务缠身,俗务繁多,竟至今日才得抽身,实在惶恐,万望殿下恕罪!”

他语速不快,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的心怀愧疚。

但那双细长的眼睛,却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不动声色地、极其仔细地扫描着萧景琰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身体的每一个小动作,呼吸的频率,甚至抱着布老虎的手指蜷缩的力度。

他身后的两名亲随,立刻捧着两个蒙着红绸的朱漆托盘上前一步。

赵元伸手,亲自掀开红绸一角,露出里面的物事:

一个托盘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色泽乌黑发亮、块头匀称的上品银霜炭,约莫有二十斤。

另一个托盘里,则是几匹颜色鲜亮、质地厚实的锦缎,还有两个精致的食盒,盒盖缝隙里隐隐透出诱人的甜腻香气。

“殿下初临苦寒之地,这王府…唉,年久失修,恐难御寒。”

赵元指着那筐银霜炭,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与“自责”,“此乃北地特产的银霜炭,无烟耐烧,最是暖身。下官特备些许,供殿下驱寒,聊表寸心。”

他又指向锦缎和食盒,“这几匹苏锦,还算厚实,可为殿下添置几件新衣。这食盒里是城中‘酥芳斋’新出炉的细点,有蜜饯果子、云片糕、栗子酥…想着殿下年幼,或可解闷。”

礼物不可谓不“贴心”,炭火、衣料、零嘴,都是针对一个“痴傻年幼皇子”可能的需求。

姿态更是放得极低,句句透着“关怀”与“孝敬”。

然而,在这份“厚礼”和“关怀”背后,是无声的施压与试探——堂堂郡守,对一位被皇帝厌弃、流放至此的“傻王”,何须如此谦卑周全?

这过分的恭敬本身,就是最大的轻蔑和陷阱!

他在试探,试探这位王爷是否真如传闻般痴傻懵懂,试探他对这明显的、带着施舍意味的“关怀”会作何反应,试探王府上下是否还残留着对“天家威严”的最后一丝敏感。

萧景琰的目光“懵懂”地扫过那筐乌黑发亮的银霜炭,又落在色彩鲜艳的锦缎和散发着甜香的食盒上。

他的喉结似乎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生理本能对甜食的反应),空洞的眼神里似乎亮起了一丝孩童看到新奇玩具般的光彩,但很快又被茫然覆盖。

他抱着布老虎,非但没有上前,反而像是被赵元靠近的动作“惊扰”,小小的身体又往后缩了缩,躲在了门框的阴影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只茫然的大眼睛。

“殿…殿下?”王德发跪在赵元侧后方,见状连忙抬起头,脸上堆满谄笑,声音拔高试图提醒,“郡守大人给您送好东西来了!炭火!新衣裳!还有甜甜的点心呢!您快…快谢谢郡守大人啊!”

他语气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催促,生怕这傻王爷在郡守面前彻底失仪,连累了他。

赵元摆摆手,示意王德发噤声,脸上的“宽厚”笑容不变,反而更近一步,声音放得更加柔和,如同诱哄稚童:

“殿下不必拘礼,下官此来,一是拜见殿下,尽臣子本分;二来,也是关心殿下起居。这凉州苦寒,比不得京城繁华,殿下若有任何不适,或需要什么物件,尽管吩咐王管事,或是直接告知下官。下官定当竭力为殿下安排周全。”

他话语中的“关心”滴水不漏,眼神却如同鹰隼,死死锁定萧景琰的反应,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抽搐或眼神闪烁。

他在抛出一个开放性的问题,一个看似无害的关怀,实则暗藏机锋——这“傻王”是否会顺着杆子爬?

是否会提出超出预期的要求?

是否会流露出哪怕一丝对现状的不满或怨恨?

这些都是判断其智力水平和潜在威胁的关键!

寒风卷着沙尘,打着旋儿从坍塌的院墙豁口灌入,吹得赵元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也吹乱了萧景琰额前的碎发。

王府前院,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跪在地上的王德发和杂役们屏住呼吸,郡兵们面无表情,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和屋内李公公压抑的咳嗽声在回荡。

萧景琰躲在门后,抱着布老虎,似乎对赵元这番“关怀备至”的话语毫无反应。

他空洞的目光没有聚焦在赵元脸上,反而像是被赵元腰间那枚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的羊脂白玉平安扣吸引了。

突然!

他咧开嘴,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个极其突兀、短促、带着浓重鼻音的憨笑声:“嘻!”

这笑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如同石子投入冰湖。

赵元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错愕和被打断节奏的微恼,但瞬间又被更深的探究覆盖。

他耐心地保持着“宽厚”的姿态,静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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