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流民涌入 疫病隐忧藏（2/2）
凉王府前院。
那些系着红绸、装着御赐之物的沉重木箱依旧堆在角落，在惨淡的日光下散发着冰冷而突兀的华贵气息，与整座王府的破败格格不入。
前院与正房之间的空地上，几个王府仅存的老仆正费力地清理着灾后留下的瓦砾和污物。
突然，王府那扇沉重破旧的大门被拍得山响！
“咚！咚咚咚！”急促得如同催命。
一个老仆战战兢兢地拉开一条门缝。
门外，是两名穿着郡守府皂隶服色的差役，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焦急与倨傲的神情。
“王府的人听着！”为首的差役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刺耳地穿透门缝，
“郡守大人体恤流民困苦，感念凉王殿下仁心仁德，特在王府西墙外大空场开设官赈粥棚！特命小的前来禀报！望王府…也略表心意，共襄盛举！赈济灾民，乃是天大功德！”
话音未落，一股更加庞大、更加污浊的声浪，裹挟着难以形容的恶臭，如同实质的海啸般，猛地冲过西边那道并不算高的王府院墙，狠狠拍进了前院！
“放粥了！官家放粥了！”
“快！快过去！晚了就没了！”
“娘！娘你撑住！有粥了！”
“咳咳…咳咳咳…”
哭喊！
嘶叫！
争抢的怒骂！
还有那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刺耳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仿佛有千百个破风箱在同时拉扯！
前院的老仆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和恶臭冲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正房内。
李公公枯槁的身躯猛地一震！
手中端着的、准备给萧景琰润唇的温水碗“哐当”一声脱手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浑浊的水和瓷片溅了一地。
他顾不上收拾，猛地扑到西窗边，颤抖着推开一道缝隙。
只一眼，老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踉跄着倒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枯瘦的手死死捂住嘴，才抑制住那几乎冲口而出的惊呼！
西墙外那片原本空旷的废墟场，此刻已被人海彻底淹没！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如同翻滚的、绝望的泥沼。
衣衫褴褛的流民如同饥饿的蝗虫，疯狂地涌向场地中央那几口冒着滚滚浓烟（湿柴燃烧所致）的大铁锅。
郡兵挥舞着棍棒，声嘶力竭地维持着秩序，每一次棍棒落下，都激起一片惨叫和更汹涌的混乱。
更让李公公魂飞魄散的是，在那混乱人群的边缘，距离王府西墙最近的地方，竟歪歪斜斜地坐着、躺着几十号人！
他们大多蜷缩着，裹着破絮，剧烈地咳嗽着，身体随着咳嗽不住地颤抖，如同秋风里即将熄灭的残烛！
一股股带着不祥气息的污秽之气，正从那个方向，被风卷着，丝丝缕缕地飘过高墙！
【警报！高浓度瘟疫粒子源靠近！距离：15米！】
【粒子浓度：0.008ppm（高危）！扩散速度↑↑！】
【检测到多目标生命体征异常：高热（39.2c-40.5c）…间歇性寒战…呼吸急促…初步判定：瘟疫（代号“蜚”）感染初期症状！】
【环境威胁等级：高！宿主暴露风险：中！建议：立即物理隔绝！】
玉简在识海中发出尖锐的蜂鸣！赤红色的警示光芒疯狂闪烁！
无数墨绿色的粒子流影像在萧景琰的“视野”中狂乱舞动，如同死神编织的罗网，正朝着王府、朝着他，当头罩下！
萧景琰依旧半倚在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
怀里的布老虎，那只被他抠弄了许久的、唯一完好的耳朵，终于承受不住，“嗤啦”一声，被他的指尖彻底扯破！
一大团灰扑扑的棉絮掉了出来，滚落在冰冷的被面上。
他仿佛毫无所觉。
只有那抠弄的手指，在棉絮破洞的边缘，极其极其细微地停顿了那么一瞬。
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沾上的灰絮。
李公公被那布老虎耳朵撕裂的轻响惊回神。
他猛地转头，看到滚落的棉絮和萧景琰依旧空洞的侧脸，巨大的恐惧和一种护雏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
“关窗！快！把西边所有的窗户都给我钉死！拿布条！拿石灰！把缝隙都给我堵严实了！”
老人枯槁的身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嘶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对着外间吓傻了的老仆们吼道。
他踉跄着扑到榻边，一把抓起那条掉落的棉絮，仿佛那是沾染了剧毒的秽物，看也不看就扔得远远的。
随即，他枯瘦颤抖的手，近乎粗暴地抓住萧景琰放在被子外、刚刚捻过棉絮的手腕！
“殿下！脏！脏啊！”李公公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恐惧，他扯过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衣袖口，发疯似的用力擦拭着萧景琰那几根微凉的、沾着灰絮的手指，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将那无形的疫气彻底擦去！
“老刘！老刘！”他一边擦，一边朝着门外嘶喊，
“去！快去库房！把去年存的那点生石灰都找出来！兑水！泼！绕着咱们王府的院墙根，给我狠狠地泼！还有井口！水缸！凡是能沾水的地方，都给我撒上！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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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西墙外，粥棚的浓烟滚滚升腾，遮蔽了本就惨淡的日光。
混乱的人群边缘，靠近王府墙角根一个肮脏的水洼旁。
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蜷缩在泥地里，身上裹着一件成年男子的破烂外袍，宽大得如同麻袋。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缺了口的破陶碗，碗里空空如也。
一张小脸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只有那双因为饥饿和惊恐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粥棚的方向，里面盛满了绝望的渴望。
“咳…咳咳咳…”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痉挛猛地攫住了她小小的身体。
她痛苦地蜷缩起来，单薄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咳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体因为缺氧而微微发绀。
好不容易咳声暂歇，她无力地瘫软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她下意识地伸出脏污的小手，去够旁边水洼里浑浊的泥水。
【高浓度瘟疫粒子源！距离：3米！目标生命体征：急速恶化！核心感染源（蜚次级衍生物）活性激增！扩散峰值！】
【警告：目标即将进入高传染性阶段！宿主暴露风险：极高！】
玉简的警报在萧景琰识海中已化为一片刺目的血红！
那小女孩身上逸散出的墨绿粒子流，浓郁得如同实质的毒雾，正疯狂地向四周扩散！
萧景琰空洞的眼神，依旧茫然地落在房梁的阴影上。
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布老虎破洞边缘残留的棉絮纤维。
李公公正发疯般擦拭他手指的衣袖，动作猛地一滞。
老人浑浊的老眼，下意识地顺着萧景琰那茫然“注视”的方向——并非房梁，而是西窗的方向——望去。
隔着紧闭的窗棂，外面是地狱般的喧嚣。
就在这一刹那！
“砰！”
王府西墙根下，那个蜷缩着咳嗽的小女孩，身体猛地一阵剧烈抽搐，随即彻底瘫软下去，怀里那个破陶碗脱手滚落，“啪”地一声摔在泥水里，碎成几瓣。
一片小小的、沾着泥浆的麦粒，从她紧握的小拳头里散落出来，滚在污浊的泥地上。
那是她不知从哪里抠来，一直没舍得吃的，最后的希望。
【目标生命信号…消失。】
【瘟疫粒子扩散…短暂峰值后…回落…】
【威胁评估…持续…】
冰冷的提示刷过。
王府正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李公公枯瘦的手，依旧死死抓着萧景琰的手腕，袖口还保持着擦拭的姿势。
他枯槁的脸上，一片死灰。
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西窗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厚厚的墙壁，看到墙根下那具小小的、刚刚失去温度的躯体。
巨大的悲凉和更深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脏。
萧景琰的指尖，依旧捻着那点灰絮。
他空茫的眼神深处，一点比寒星更冷、更幽邃的光，如同沉入深潭的碎冰，一闪即逝。
窗外，郡守府的粥棚依旧浓烟滚滚，郡兵的呵斥、流民的哭嚎、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混合着生石灰遇水蒸腾起的刺鼻白烟，在凉州城污浊的空气里，交织成一曲绝望的末世哀歌。
那墨绿色的瘟疫之网，已然张开，无声地笼罩下来，等待着吞噬更多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