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京城旨意 嘉奖藏机锋(1/2)

凉州城的喘息沉重而艰难。

持续数日的阴霾终于被吝啬的阳光刺破,惨白的光线透过残破的窗棂,在凉王府正房冰冷的地砖上投下几道歪斜的光斑。

空气里,焦糊、泥腥和浓重草药混合的气味顽固地盘踞着,如同这座城池挥之不去的伤痛记忆。

萧景琰倚在硬榻上,身上盖着厚实的旧棉被,背后垫着李公公不知从哪个箱底翻出来的、带着樟脑味的软枕。

他脸色依旧苍白,如同上好的素绢被水浸透,唇上干裂的痕迹在温水反复浸润下淡了些许,却仍显脆弱。

眼神是空茫的,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墙壁一道焦黑的裂缝上,仿佛那裂缝里藏着什么玄奥。

他怀里,紧紧搂着那只脏污不堪的布老虎。

湿透的绒毛板结着,沾满泥灰,一只耳朵几乎要掉下来,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

萧景琰无意识地用微凉的指尖抠弄着布老虎另一只还算完好的耳朵,动作缓慢而机械。

李公公佝偻着背,坐在榻边一张矮凳上,枯瘦的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刚熬好的、散发着苦涩气味的稀薄米粥。

他用一把小木勺,极其小心地舀起一点点粥汤,吹了又吹,才送到萧景琰唇边。

“殿下…张嘴…再喝一点…”老人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小心翼翼的哄劝,浑浊的老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萧景琰的嘴唇。

萧景琰的视线依旧空洞地落在墙壁的裂缝上,仿佛没听见。

直到那勺温热的粥汤触碰到他干裂的下唇,他才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机括般,微微张开一点缝隙。

温热的粥汤流入口中。

他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下去。

整个过程缓慢、迟钝,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极度虚弱和对外界刺激的漠然反应。

【伪装模式·全效运行】…

【生理需求响应】:完成(进食)…

【能量储备池】:0.7标准单位(持续恢复)…

【核心修复进度】:92%…生理机能趋于稳定…

【外部环境监测】:王府内部相对安全…外部存在低烈度恶意波动源(郡守府方向)…

冰冷的指令在识海无声刷过。

身体的修复已近尾声,但萧景琰依旧维持着“意识懵懂、极度虚弱”的表象。

每一次吞咽,每一次眼神的放空,都精准地落在李公公眼中,成为“殿下元气大伤”的铁证,也最大限度地减少了不必要的关注和试探。

李公公看着萧景琰艰难地咽下那一小勺粥汤,枯槁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带着巨大疲惫的笑容。

他不敢喂多,生怕虚不受补。

喂了几勺,见萧景琰又缓缓阖上眼皮,呼吸变得悠长平稳,似乎再次陷入昏睡,这才小心翼翼地放下碗,用一块干净的旧布,极其轻柔地擦拭着萧景琰嘴角沾上的少许粥渍。

老人枯瘦的手抚过少年冰凉的脸颊,眼中是化不开的心疼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拉好被角,将那只破旧的布老虎仔细地掖在萧景琰臂弯里,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做完这一切,他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守在门口,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

郡守府衙(临时征用)。

气氛与前几日的焦灼压抑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却又难掩紧张的“喜庆”。

正厅内,香案早已备好,三柱粗大的线香袅袅升起青烟。

赵元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象征着四品文官身份的绯色盘领官袍,腰间束着银钑花带,头戴乌纱,帽翅微颤。

他努力挺直了肥胖的身躯,脸上挤出庄严肃穆的神情,但那微微发白的面色和眼底深处藏不住的焦虑与算计,却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下首,凉州府衙大小属官、有头脸的士绅耆老,皆身着各自最体面的服饰,垂手侍立,屏息凝神。

空气里弥漫着线香的檀味、新布料的浆水味,以及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期待与不安。

“圣旨到——!凉州郡守赵元,凉王殿下接旨——!”

一声尖利高亢、拖着长长尾音的宣唱,如同锋利的刀刃,骤然划破了府衙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门口!

八名身着明黄色麒麟服的御前禁卫,手按腰刀,鱼贯而入,分列两侧,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紧随其后,一名身着紫袍、面白无须、神情刻板的大太监,手捧一卷明黄云纹锦缎,昂首阔步,踏入正厅。

正是皇帝身边得力的传旨太监——魏公公。

目光如电,在厅内众人脸上一扫而过,尤其在赵元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冰冷而锐利,带着洞悉一切的审视。

赵元心头猛地一紧,后背瞬间渗出冷汗,连忙率领众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齐声高呼:“臣赵元(臣等)恭请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公公面无表情,缓缓展开手中明黄的圣旨,尖利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凉州地僻,天降灾殃,旱魃逞凶,赤地千里;复遭地火焚城,烈焰滔天,生灵涂炭,朕心甚悯!”

“幸赖祖宗庇佑,天心垂怜,甘霖普降,熄火消灾。凉王景琰,虽质弱懵懂,然诚心可鉴,登坛祈告,感通上苍,洪福所佑,此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也!”

“朕心嘉慰,特赐凉王景琰:蜀锦十匹,宫绸二十匹,御用文房四宝一套,玉如意一柄,白银五千两。望尔静心休养,早复康健。”

“凉州郡守赵元,抚民守土,虽有微瑕,然灾厄当前,调度有方,亦有苦劳。着即安抚黎庶,整饬城垣,务使百姓得安其所!更须恪尽职守,务必保障凉王安危,勿使有失!若有差池,唯尔是问!”

“钦此——!”

圣旨念罢,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洪福齐天”…“诚心可鉴”…“感通上苍”…

字字句句,皆是嘉奖!

是对那傻王爷的盖棺定论!

是将那场惊世骇俗的甘霖豪雨,明明白白地归功于他萧景琰!

赵元肥胖的身躯伏在地上,剧烈地颤抖着。

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那“虽有微瑕”、“亦有苦劳”的轻描淡写,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他脸上。

而最后那句“务必保障凉王安危,勿使有失!若有差池,唯尔是问!”更是如同冰冷的锁链,瞬间套上了他的脖颈!

这哪里是信任?

这是最严厉的警告和最沉重的枷锁!

是将凉王这个烫手山芋,彻底、死死地压在了他的头上!

他若再敢有半分异动,那便是万劫不复!

巨大的恐惧和强烈的屈辱感如同毒蛇噬心。

他几乎要将牙齿咬碎,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腥甜。

“臣…赵元…领旨…谢恩!”

他的声音嘶哑扭曲,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凉王殿下何在?”

魏公公冰冷的目光扫过赵元,落在他身后空着的首位上,明知故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赵元心头一凛,连忙叩首回禀:

“回禀魏公公!王爷…王爷自那日祈雨坛心力交瘁,又遭地动山火惊吓,至今昏迷未醒,缠绵病榻,实…实在无法起身接旨…臣已延请名医,日夜照料…”

他语气悲切,仿佛感同身受。

魏公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恢复刻板:

“凉王殿下既病体未愈,便好生将养。陛下赏赐,咱家稍后便送至王府。赵大人,”

他目光如刀,再次钉在赵元身上,“陛下旨意,你可听清了?‘务必保障凉王安危’,此乃第一要务!王爷若在凉州地界上少了一根头发…”

他刻意顿了顿,那未尽之意如同冰锥,刺得赵元遍体生寒。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定当竭尽全力,护王爷周全!”

赵元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

“嗯。”魏公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再看他,将圣旨递交给旁边一名小太监收好。

他目光扫过厅内噤若寒蝉的众人,那冰冷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看得众人纷纷低头,不敢直视。

“凉州遭此大劫,百废待兴。诸位皆是朝廷命官,地方栋梁,当体察圣心,勠力同心,安抚百姓,重建家园。莫要再生事端,辜负了陛下的殷殷期望。”

一番冠冕堂皇的训诫后,魏公公不再停留,在禁卫的簇拥下,昂首阔步离去。

直到那明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府衙大门外,厅内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众人纷纷起身,衣袍摩擦声、压抑的喘息声、还有低低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

赵元被亲兵搀扶着,才勉强从地上爬起来。

他脸色煞白,官袍后背被冷汗浸透一大片,紧贴着他肥腻的皮肉。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