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痴儿离京 孤影赴封地(2/2)

“...七皇子景琰,质性昏蒙,难承宗庙之重,着封凉王,即日就藩...”

即日就藩,这哪里是就藩,分明就是流放!

连准备的时间都不给!

殿角铜漏滴答,李公公看见少年正专心抠弄地毡上缠枝莲的绒头,一缕黑发垂落额前,遮住他空洞的眼神。

“殿下,该叩恩了。”李公公压着哽咽去搀他。

萧景琰却突然仰脸,指着梁间彩画傻笑:“凤凰……尾巴……掉了……”满殿死寂,宣旨太监拂尘一甩,绢帛重重拍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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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头,还磨蹭什么?”一个不耐烦的粗嘎声音响起,是护卫小队长赵虎,一张国字脸绷得死紧,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微凸,显出一种压抑的警惕和屈辱。

他抱着膀子,一脸的不耐烦,“赶紧走吧!这晦气地儿,多待一刻都嫌污了爷的靴子!这天气,再耽搁下去,天黑前连京郊驿站都赶不到!”

他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那口黄痰落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分外刺眼。

李公公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老眼死死瞪着赵虎,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可目光扫过那几张同样冷漠、写满嫌弃的护卫面孔,再看看车内对外界一切恶意都无知无觉的七殿下,那满腔的悲愤和屈辱,最终只化作一口无声的浊气,沉重地叹了出来。

他佝偻着背,认命地爬上马车前辕,挨着同样一脸晦气的车夫坐下,用尽力气挤出一句:“…走吧。”

“开——凉王仪仗出京!”唱喝声干巴巴砸在青砖地上。

没有净街鼓乐,没有百官相送,只有西风卷着枯叶扑打车帷。

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黑脸汉子,闻言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抖了抖缰绳。

鞭梢在空中甩出一个无力的轻响。

两匹老马打了个沉重的响鼻,拖拽着简陋的马车,吱吱呀呀地向前行去。

青帷马车在空旷的御道上行出一段,便一头扎进了朱雀大街。

街道两旁,是帝京的繁华所在。

高耸的酒楼绣阁张灯结彩,尽管天气阴冷,楼上的雕花窗扇后,依然影影绰绰可见锦衣华服的身影。

丝竹管弦之声,脂粉甜腻之气,隔着厚厚的车帷,依旧顽强地钻入这方狭小冰冷的天地。

然而,这繁华仿佛与他们这行人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马车经过之处,街上的行人如同被无形的刀锋劈开,纷纷侧目,随即远远避开,如同躲避瘟疫。

那些目光,或鄙夷,或怜悯,或好奇,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和避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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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看!是那个傻皇子!”

“听说今儿个封王滚蛋了?”

“嘘!小声点!现在是凉王了…皇帝老爷打发去北边喝风吃沙的王爷!”

“嗤…凉王?凉透了还差不多!看他那傻样,抱着个破布老虎,口水流得…啧啧,皇家体面都丢尽了!”

“小声点!好歹是个王爷…”

“王爷?你看他那傻样!口水都流到蟒袍上了,陛下圣明,早该打发走了!”

“可不是嘛,听说生下来就是个傻子,白占着龙子凤孙的名头,养在宫里也是浪费米粮。活该被赶出去!听说太子殿下和几位年长的王爷,看见他就烦。”

“就带了这么几个歪瓜裂枣?啧啧,凉州那地方,听说胡人冬天都往南跑,他这细皮嫩肉的傻王爷过去,怕是熬不过一个冬天…”

“死了倒干净!省得污了咱们大胤的天家血脉!”

“嘘…看那护卫头子的脸色,啧啧,跟着这么个主子去北疆喝风,怕是心里憋着火呢!”

“可怜那几个老仆,半截身子入土了,还得跟着去那苦寒之地受罪……”

压低的议论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声,如同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从四面八方刺来。

李公公坐在车辕上,身体绷得僵硬,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车辕粗糙的木纹,指节泛白。

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前方坑洼不平的路面,不敢回头,更不敢去看车厢里那张无知无觉的脸。

护卫们则挺直了腰板,手按在刀柄上,脸上却是一片木然,扫视着那些指指点点的人群,麻木地执行着护送的任务,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们无关。

车厢内,萧景琰对外界的一切纷扰恍若未闻。他的世界,似乎只有怀里那只破旧的布老虎。

他歪着头,空洞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布老虎仅剩的一只黑纽扣缝的眼睛,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咕噜声,像是孩童无意识的呓语。

涎水依旧沿着嘴角滑落,一滴,又一滴,落在他苍白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