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韬光养晦 痴态掩锋芒(2/2)

他笨拙地、缓慢地转过头,茫然空洞的眼睛看向跪伏在地、肩膀耸动的李公公,歪了歪头,含糊地吐出一个字:“…饿…”

这一个字,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间击碎了李公公汹涌的悲恸。

“饿?”李公公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的脸上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

殿下知道饿了!

殿下还知道要吃东西!

没有被雷彻底劈坏!

“哎!哎!饿!老奴这就去!这就去给殿下弄吃的!”

他手忙脚乱地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也顾不得地上的水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枯瘦的身躯因为急切而踉跄了一下。

“殿下您等着!等着啊!老奴这就去厨房看看!哪怕抢!也给您抢口热乎的来!”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卑微的光亮,仿佛找到了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奔向驿站那同样破败的厨房方向,单薄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浓重的雨幕和夜色里。

屋内重新陷入沉寂,只剩下油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窗外永无止境的雨声。

萧景琰的目光追随着李公公消失的方向,空洞的眼底深处,那丝涟漪早已平复,只剩下深潭般的幽冷。

他将布老虎换了个姿势抱着,手指无意识地抠弄着老虎背上粗糙的针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涎水依旧沿着嘴角滑落。

时间在冰冷的雨声中流逝。

过了约莫两刻钟,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冷风裹挟着更浓的湿气涌了进来。

李公公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佝偻着身子,几乎是挪了进来。

他脸色比出去时更差,嘴唇冻得乌青,几缕白发被雨水打湿,狼狈地贴在额角。

“殿下…殿下…吃的来了…” 他声音嘶哑,带着极力压抑的喘息。

他将碗小心地捧到床边。

碗里是半碗浑浊发灰、几乎看不到米粒的稀粥,上面飘着几片蔫黄的、不知名的野菜叶子。

粥的温度很低,只在碗中心还残留着一点点可怜的热气。

“厨房…厨房就剩这点底子了…还…还兑了好多水…” 李公公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羞愧和无力,

“那些杀才…把好的都藏起来了…老奴…老奴没用…”他枯瘦的手紧紧攥着碗沿,指节发白,仿佛捧着的是千斤重担。

萧景琰的目光落在碗里,依旧是那副呆滞的模样。

他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一只手笨拙地松开布老虎,伸向那破碗。

手指颤抖着,沾了一点凉透的粥糊,然后…不是送进嘴里,而是糊在了自己下巴上,粘稠的灰粥混着涎水,显得更加狼藉不堪。

李公公“哎呀”一声,慌忙放下碗,又抓起那块方巾去擦:

“殿下!是吃的!是吃的!不是玩儿的!”

他手忙脚乱地擦拭着,看着少年脸上、脖颈上沾的粥糊,再看看碗里那点可怜的吃食,老泪差点又涌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心酸,拿起碗里唯一一个还算干净的木头勺子,舀起一点点粥,小心翼翼地送到萧景琰嘴边,哄孩子似的:“殿下乖…张嘴…啊…”

萧景琰顺从地张开嘴,含住了勺子。

冰凉、寡淡、带着一股陈米霉味的粥糊滑入口中。

他机械地咀嚼着,吞咽着,眼神依旧涣散地望着屋顶漏雨的角落。

李公公一勺一勺,极其耐心地喂着,看着少年麻木地吞咽,心中的酸楚几乎要将他淹没。

这就是天潢贵胄的晚膳!

连京中最低等的仆役都不如!

他喂得极慢,似乎想将这少得可怜的食物拖得更久一点,让殿下多一点点饱腹的错觉。

一碗冰冷的稀粥喂完,萧景琰打了个小小的、带着饱嗝意味的嗝。

李公公这才松了口气,用方巾仔细擦干净他的嘴角和下巴。

“殿下睡吧…睡吧…” 李公公的声音疲惫到了极点,带着一种认命的麻木。

他费力地将萧景琰扶着躺下,掖好那件破斗篷,又把布老虎塞回他怀里。

“老奴守着您…”

他吹熄了油灯,摸索着在冰冷潮湿的地上铺开自己那床薄薄的、散发着霉味的旧褥子,和衣躺下。

黑暗中,只有他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和窗外永无止境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