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衣柜里的糖果屋(2/2)

窗外的天色,终于从墨黑透出了一丝灰蒙蒙的惨白。雨似乎停了,但空气依旧湿冷沉重。楼下不知谁家的公鸡开始了第一声嘶哑的啼叫,划破了死寂。

天……亮了?

我僵硬地转动了一下几乎失去知觉的脖子,看向窗外。那微弱的天光,像溺水者终于看到的水面,带来一丝渺茫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我低头,怀里的笑笑睡得正沉,小脸因为熟睡而微微泛红,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睑,像一个纯洁无瑕的天使。

我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一口气,紧绷了一夜的神经骤然松懈,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虚脱感。也许……也许昨晚真的是我神经过敏了?是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和妄想?那个“小影子”……或许真的只是孩子过度活跃的想象?那渗出的粘液,那警告……都是我的臆想?

一丝微弱的、自欺欺人的希望,像初生的晨光一样,微弱地透进了我几乎被恐惧冻僵的心房。我轻轻松开紧抱着笑笑的手臂,小心翼翼地从床上挪下来,双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阵酸麻。我要去洗把脸,清醒一下,然后……也许该考虑带笑笑去看看儿童心理医生?或者,立刻、马上搬离这个该死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鬼地方!

我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轻轻拉开卧室的门,走向客厅。清晨微弱的光线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照进来,给房间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色调。那个巨大的旧衣柜依旧沉默地立在墙角,像一个巨大的、不祥的句点。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它紧闭的柜门,强迫自己移开。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客厅通往阳台的那面墙。

我的脚步,像被无形的冰钉瞬间钉在了原地。

心脏,在刚刚松弛不到一分钟之后,再次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血液似乎瞬间从四肢百骸倒流回心脏,又在下一秒猛烈地炸开,冲得我眼前一阵发黑。

那面原本只是刷着劣质白漆、有些地方已经起皮剥落的墙壁上……

此刻,布满了线条!

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用一种极其刺眼的、暗红色的蜡笔(是我给笑笑买的,一盒十二色里最鲜艳的那种红)画满了整面墙壁!

线条粗犷而凌乱,却又诡异地带着一种……结构感?它们彼此交叉、转折、延伸,构成了一幅巨大而扭曲的“地图”!

更让我魂飞魄散的是,在那“地图”的中心,清晰地勾勒着一个四四方方的轮廓——正是那个巨大衣柜的形状!而在衣柜轮廓的后方,那些暗红色的线条以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方式扭曲、延伸,指向墙壁深处,最终汇聚在一个地方——一个被重重叠叠的、暗红色螺旋线圈包围起来的点!那螺旋线画得极其用力,蜡笔的碎屑甚至都黏在了粗糙的墙面上。

就在那个螺旋线圈的中心点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同样暗红色的、稚嫩的大字:

**糖果屋 →**

箭头,同样用那种刺目的暗红色,粗暴地指向墙壁的内部!

这绝不是孩子的随手涂鸦!这结构,这指向性……这分明是一张示意图!一张标明了如何绕过衣柜、如何“进入”墙壁深处那个所谓的“糖果屋”的路线图!

是“小影子”教她的!是那个东西在一步步引导她!那张路线图,就是它蛊惑笑笑进入陷阱的最终指引!

“笑笑——!!!”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冲破了我的喉咙,带着绝望的颤音。我像一颗被点燃的炮弹,猛地转身撞开卧室的门,冲向那张小床。

床上……空了。

只有揉皱的被子,凌乱地堆在那里。枕头上,还残留着女儿睡过的浅浅凹痕。

笑笑……不见了。

“笑笑!笑笑!!!”我的呼喊变成了绝望的嘶吼,疯狂地在小小的两居室里冲撞。厨房,没有!卫生间,没有!阳台,空无一人!每一个角落都翻遍了!

没有!哪里都没有!

最后,我的目光,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落在了那个巨大的、沉默的旧衣柜上。不……不可能是那里……昨晚我明明拉开过,里面是空的……可是……

我踉跄着扑过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那冰冷的金属把手,指甲几乎要抠进金属里,猛地向外一拽!

“嘎吱——!”

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惊心。

柜门大开。

里面……依旧只有那几件孤零零挂着的小外套,那个装着旧玩具的塑料箱子。隔板上积着薄灰,空空荡荡。

没有笑笑。

巨大的、冰冷的绝望像黑色的潮水,瞬间将我彻底淹没。我双腿一软,顺着冰冷的柜门滑倒在地,背脊重重撞在同样冰冷的墙壁上。那幅用暗红蜡笔画出的、指向墙壁深处的恐怖“地图”,就在我的头顶,散发着无声的、恶毒的嘲笑。

我的女儿……被那个东西……带走了?带进了……墙里面?

“墙……墙里面……”我失神地喃喃着,目光死死盯着那幅地图中心、被螺旋线重重包围的“糖果屋”箭头。一个冰冷刺骨、荒谬绝伦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我的脑海。

房东!那个眼神闪烁、笑容油腻的中年男人!他第一次带我们看房时,站在这个房间里,看着那个大柜子,似乎不经意地提过一句——

“……之前租客的孩子……啧啧,也特别喜欢玩捉迷藏……”

当时我只当是闲话,没往心里去。可现在,这句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我的意识!

不是巧合!绝不是!之前的孩子……也“喜欢玩捉迷藏”?然后呢?他们……去了哪里?是不是……也去了那个“糖果屋”?

这个念头带来的恐惧是如此巨大,以至于瞬间压垮了我所有的理智。一股混杂着绝望、愤怒和孤注一掷的疯狂力量猛地从我瘫软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我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地板上爬起来,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嘶声。我的目光疯狂地扫视着杂乱的客厅,最后定格在阳台角落——那里堆着一些前任租客留下的杂物,其中就有一把锈迹斑斑、木柄开裂的老旧羊角锤!

我冲过去,一把抓起它。冰冷的、粗糙的木柄硌着我的手心,沉甸甸的金属锤头带着铁锈的腥气。就是它了!

我拖着这把沉重的、锈蚀的凶器,一步步走向那面画满了诡异地图的墙,走向那个被暗红箭头指向的位置——就在巨大衣柜紧贴着的墙壁中央!

“滚出来!”我嘶吼着,声音沙哑破裂,带着血沫的味道,“把我女儿还给我!!!”

积蓄了一整夜、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恐惧和愤怒,在这一刻化作了毁灭性的力量。我双手抡起沉重的羊角锤,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朝着那面被螺旋线圈标注的墙壁,狠狠砸了下去!

“咚——!!!”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在狭小的客厅里炸开!墙壁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劣质的白色涂料和里面的灰泥如同肮脏的雪片般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砖体。一道蛛网般的裂纹,以锤头落点为中心,瞬间蔓延开来!

“咚!!!”

第二锤!裂纹更深,更大!碎砖和灰渣崩飞!

“咚!!!”

第三锤!砖块终于承受不住这狂暴的力量,向内凹陷、碎裂!一个碗口大的破洞赫然出现!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味、朽木的霉味,还有一种……一种浓重得化不开的、如同堆积了百年的陈旧血腥和腐败甜腥交织的恶臭——猛地从那个黑洞里喷涌而出!那味道如此浓烈,如此邪恶,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熏得我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但这股恶臭非但没有让我退缩,反而像一剂狂暴的兴奋剂!它证实了!墙后面真的藏着东西!藏着那个该死的、掳走我女儿的巢穴!

“啊——!!!”我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再次抡起沉重的铁锤,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破洞周围猛砸!砸!砸!

“哐啷!哗啦——!”

砖块碎裂、坍塌的声音接连响起。破洞迅速扩大,更多的黑暗和更浓烈的恶臭汹涌而出。粉尘弥漫,呛得我剧烈咳嗽,眼泪直流,但我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有更疯狂的力量!

终于,在连续十几下狂暴的撞击后,一片大约半人高的墙洞被硬生生砸开了!碎裂的砖块散落一地,露出了墙体内部深不见底的黑暗。那股混合着血腥、甜腥和腐朽的恶臭,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像无数只冰冷粘腻的手,从那个黑暗的洞口伸出来,缠绕着我的口鼻,要将我拖进去。

我扔掉沉重的铁锤,金属砸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哐当声。我顾不上手臂的酸痛和肺部的灼痛,颤抖着手,摸出口袋里的手机,用汗湿滑腻的手指哆嗦着划开屏幕,点开了手电筒功能。

一束刺眼的白光,像一把利剑,猛地刺入了那片翻腾着尘埃的、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光线在弥漫的粉尘中艰难地切割着,勾勒出洞口内部模糊的轮廓。那似乎是一个极其狭窄、极其低矮的空间,被夹在两堵承重墙之间,像一道被遗忘的缝隙。手电光柱颤抖着,扫过地面——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彻底停止了。

光线照亮了地面。那不是平整的水泥地,而是……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粉末?不,不是粉末!是……骨头!

无数细小的、断裂的、扭曲的骨头碎片,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狭小空间的地面!像是某种生物被啃噬殆尽后留下的残渣!在手电惨白的光线下,反射着阴森森的白光。

而就在这片令人毛骨悚然的骨渣之上,在那片令人作呕的白色中央……

坐着一个小小的、穿着粉色睡衣的身影。

是笑笑。

她背对着我,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坐在这片白骨堆里,低着小脑袋。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粉色睡衣的后背上蹭满了灰白色的骨粉和墙灰。

她的肩膀,正随着某种节奏,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晃动着。

“……啦啦……啦啦啦……”一阵极其微弱、极其飘忽、却又无比清晰的哼唱声,从那小小的身影处传来。调子很怪,断断续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感。那不是笑笑平时哼的儿歌,那调子古老、生涩,透着一股非人的冰冷和机械感。

“笑笑!”我失声尖叫,巨大的恐惧和狂喜撕扯着我,声音完全变了调,“笑笑!是妈妈!妈妈来了!别怕!”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向那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洞口,不顾边缘锋利的砖石碎块划破了手臂和膝盖。我半个身子探进那令人窒息的恶臭和黑暗中,朝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伸出手,只想立刻把她从那片白骨地狱里拉出来!

就在我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肩膀的瞬间。

那个小小的背影,停止了哼唱。

肩膀的晃动也停了下来。

然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

转过了头。

手电筒惨白的光线,真正地、毫无保留地打在了那张转过来的小脸上。

我的呼吸,连同我的思维,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粉碎。

那张脸,是我女儿笑笑的脸。熟悉的眉眼轮廓,小巧的鼻子,柔软的嘴唇。

可是……那双眼睛……

那双本该清澈明亮、盛满天真和星光的大眼睛……

此刻,是两个空洞。

两个深陷下去的、边缘粗糙的、仿佛被生生剜掉眼珠后留下的、血肉模糊的空洞!

而在那两只空洞洞的眼窝深处,在翻卷的皮肉和暗红色的凝血之中……

赫然……深深地……嵌着两枚东西。

不是眼珠。

是两枚圆形的、边缘已经严重锈蚀、呈现出肮脏暗红色的……金属纽扣!

纽扣的凹槽里塞满了凝固的黑红色血痂和灰白色的骨粉碎屑。它们就那么突兀地、死死地镶嵌在原本属于眼睛的位置,像两枚来自地狱的、恶毒的封印!

空洞的眼窝,锈蚀的纽扣……这张脸转向我,在手机手电筒惨白刺眼的光线下,扯动了一下嘴角。

一个极其僵硬、极其诡异、却又极其……“甜美”的笑容,在那张小脸上缓缓绽开。

“妈妈……”一个声音从那弯起的、柔软的嘴唇里飘出来,音调依旧是小小的,软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然而,那语调里却浸透了冰窖最底层的寒意,空洞得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情绪,像用劣质录音机播放出来的一样。

“……你找到我啦。”

那笑容凝固在镶嵌着纽扣的眼窝下,天真又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