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天命守村人(1/2)

>我爷死前在我手腕刻下符咒,说我是天命守村人。

>“井水枯,百鬼哭,锁龙井塌,三水村无。”

>那年大旱,井底只剩淤泥。

>村里人却在深夜排着队往井里跳。

>我打着手电照向井底,密密麻麻站满了闭着眼的村民。

>最底下浮着一具尸体,是我爷。

>他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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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死的那晚,整个三水村像是被扣进了一口烧得通红的铁锅里。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浓墨般化不开的乌云,沉沉地压在屋顶上,闷得人喘不过气。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一丝风也没有,连平日里聒噪的虫鸣都彻底哑了,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叶子,纹丝不动,黑黢黢的影子投在地上,活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油灯的火苗在堂屋那张破旧的八仙桌上跳动,光线昏黄、微弱,仿佛随时都会被屋外那无边无际的沉重黑暗掐灭。豆大的汗珠从我爷沟壑纵横的额头上滚下来,砸在身下那张散发着霉味的破草席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的呼吸声,嘶哑、急促,像拉着一口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浓痰堵塞的、令人牙酸的“嗬嗬”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瘆人。

他那只枯柴般的手,冰冷得不像活人,却有着铁钳一样的力气,死死攥着我的右手腕。皮肤被他粗糙的老茧硌得生疼,骨头似乎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浑身僵硬地跪在草席边,一种源自骨髓的寒意顺着被他攥紧的手腕,毒蛇般向上蔓延,瞬间就麻痹了半边身子。恐惧像是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地冲刷着我的心脏,让我几乎无法思考,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生命烛火即将燃尽时爆发的最后一点灼热。

“青……青岩……”我爷浑浊的眼睛费力地转动着,终于艰难地聚焦在我脸上。那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垂死的浑浊,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燃烧着的执念,像两簇幽暗的鬼火,死死钉在我眼中。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发出破锣般的声响,另一只颤抖的手摸索着,竟从草席底下摸出了一样东西!借着昏黄的油灯光,我看清了——那是一根磨得极其尖锐的黑色兽骨针,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一点幽冷的光,针尾缠着几圈暗红色的、像是浸透了陈年血迹的细麻线。

我的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爷!你要干啥?!” 我失声叫了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身体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可他的力气大得惊人,那只枯手如同铁箍,纹丝不动。巨大的恐惧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只能徒劳地挣扎,眼睁睁看着那根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骨针,被他颤抖却异常坚决地举了起来。

“莫……莫动!” 我爷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骨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威严,“听着……娃儿……你是命!是天命守村人!”

“守……守村人?” 这三个字像冰冷的石块砸进我的耳朵里。村里以前似乎听老人提过一嘴,说很久以前有过守村人,是守着村子不被邪祟侵扰的,可那都是老黄历了,早就没人信了,也没人再提过。我怎么会是守村人?

没等我从这荒谬的惊愕中回过神来,一阵尖锐到极致的剧痛猛地从我手腕上炸开!那根冰冷的兽骨针,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厉,狠狠刺进了我右手腕内侧的皮肉里!

“呃啊——!” 剧痛让我眼前一黑,惨叫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迸发出来,身体剧烈地抽搐挣扎。可他的力气大得不像个垂死之人,那只枯手如同钢浇铁铸,死死压制着我。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针尖在皮肤下划动,伴随着皮肉被强行割开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以及血液涌出带来的温热湿滑感。

他一边用力地刻划着,一边用尽全身力气,断断续续地嘶吼出那四句如同诅咒般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是蘸着血,从牙缝里挤出来,重重砸进我的灵魂深处:

“井水枯……百鬼哭……”

针尖更深地刺入皮肉。

“锁龙井塌……三水村无……”

“记住!娃儿……记住!锁龙井……不能枯!不能塌!三水村……靠它镇着!” 他最后的声音如同濒死野兽的咆哮,充满了绝望的警醒。刻针的动作猛地停止,他握着针的手颓然松开。那根染血的兽骨针“嗒”地一声掉落在旁边的草席上。

他死死攥着我手腕的手,也终于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垂落下去。那双燃烧着执念火焰的眼睛,光芒迅速黯淡、涣散,最后彻底凝固,空洞地对着屋顶的黑暗。胸腔里那口一直艰难拉扯着的破风箱,终于彻底停了。

屋子里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还有我粗重得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手腕上的剧痛还在火辣辣地烧着,温热的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巨大的恐惧和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我低头看向手腕。

借着摇曳昏黄的灯光,一个极其复杂的、由扭曲线条和诡异符号构成的暗红色印记,正清晰地烙印在我的皮肤上,边缘还在微微渗着血。它像一只活过来的、充满恶意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老人临终特有的衰败气息,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井底淤泥般的土腥味。

三水村唯一的水源,村中心那口不知打了多少代人的老井,就叫锁龙井。

我爷死了。带着一个荒谬的身份和一句更荒谬的诅咒,死在了那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夏夜。手腕上那个用兽骨针和血刻下的诡异符咒,成了他留给我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遗产”。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日夜灼烧着我的皮肤,也灼烧着我的神经。

村里人帮忙料理了我爷的后事。他们看到我手腕上那个新鲜狰狞的伤口和奇怪的符号时,眼神都变得有些异样,带着探究、同情,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讳。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蹲在墙角,吧嗒着旱烟,浑浊的眼睛时不时瞟向我,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老陈头临了……给青岩刻的啥?瞅着怪瘆人的……”

“唉,怕不是魔怔了吧?那锁龙井……多少年没人提那茬了……”

“嘘……小声点!老一辈传下来的话,宁可信其有……”

他们含糊不清的低语像蚊子哼哼,却一字不漏地钻进我的耳朵,钻进那个被符咒搅得日夜不宁的脑子里。我成了村里人眼中一个带着“晦气”符号的异类。那种被无声排斥、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感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

日子在一种强压下的、令人窒息的平静中熬过。手腕的伤口结了痂,又脱落,留下一个微微凸起的、暗红色的狰狞印记,像是皮肤下嵌入了一块永不熄灭的火炭。每当夜深人静,尤其是靠近村中心那口锁龙井的时候,这块符咒就会传来一阵阵微弱但清晰的灼热感,有时甚至会突突地跳动几下,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呼应。

这种诡异的感应,让我下意识地开始回避那口井。挑水、洗衣服,我都宁愿绕远路去村边那条日渐浑浊的小河沟。锁龙井那黑黢黢的井口,像一张沉默等待的巨口,让我本能地感到恐惧。我爷临死前那扭曲的脸和嘶吼的诅咒,总在我靠近它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然而,老天爷似乎铁了心要应验那句诅咒。

夏末秋初,本该是雨水丰沛的时节,天空却吝啬得像是被焊死了。太阳一天比一天毒辣,无情地炙烤着大地。田里的泥土板结、龟裂,张开一道道绝望的大口子。禾苗先是蔫头耷脑,然后成片成片地枯死,焦黄一片,风一吹就簌簌地碎成粉末。小河沟彻底见了底,只剩下河床中央一条散发着恶臭的黑泥线。

整个三水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水,成了比金子还金贵的东西。人们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里布满血丝,焦灼地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沙尘感。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村中心——那口古老的锁龙井。

起初,井水的水位只是下降得比往年快了些。人们排着长队,用绳子拴着水桶,一桶一桶地往上提浑浊的井水,每一滴都小心翼翼,视若珍宝。空气中弥漫着焦虑和一种无声的祈祷。但很快,祈祷变成了绝望的哀叹。井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变得浑浊不堪,带着一股越来越浓的土腥味和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

终于,在一个同样闷热得没有一丝风的下午,当排在队伍最前面的李老栓将水桶费劲地拽上来时,桶底只沾着薄薄一层散发着恶臭的黑泥。

“没……没水了!”李老栓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哭腔,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划破了死寂。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锅。绝望的哭喊、愤怒的咒骂、无力的叹息交织在一起。有人不死心地扑到井口,伸长脖子往下看,随即发出更加绝望的哀嚎。更多的人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那黑黢黢的井口,仿佛最后一点生机也被它吞噬了。

“井干了!锁龙井真的干了!”

“完了……全完了……”

“老天爷不开眼啊!”

我站在人群外围,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手腕上那个符咒,此刻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猛地按在了皮肤上,灼痛感尖锐得让我几乎站立不稳。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却顺着脊椎疯狂地往上爬,瞬间攫住了我的四肢百骸。

井水枯,百鬼哭!

我爷那嘶哑绝望的诅咒,如同惊雷,在我混乱的脑海里轰然炸响!我猛地抬头望向井口,那深邃的黑暗仿佛瞬间拥有了生命,正无声地、贪婪地凝视着井口上方每一个绝望的人脸。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土腥和腐烂气息的阴风,打着旋儿从井底幽幽地吹上来,拂过我的脸颊,冰冷刺骨。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三水村蔓延。井干了,希望也干了。人们开始变得焦躁易怒,为了一点点浑浊的泥浆水都能大打出手。往日还算和睦的邻里,眼神里都多了猜忌和防备。更可怕的是,一种诡异的、死气沉沉的麻木,开始悄然侵蚀这个濒临崩溃的村庄。白天,人们像丢了魂似的在毒日头下茫然游荡;一到夜晚,整个村子便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连狗都不再吠叫。

然而,这种死寂之下,却涌动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暗流。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住在村东头的王寡妇。她半夜被一阵奇怪的、拖沓的脚步声惊醒。那声音不疾不徐,极其规律,像是很多人光着脚在干硬的泥地上行走,发出“沙……沙……沙……”的摩擦声,中间还夹杂着一种低沉的、如同梦呓般的含糊哼唧。声音由远及近,似乎正经过她家屋后那条小路。

王寡妇吓得缩在被窝里抖成一团,大气不敢出。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她就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跑到村长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村……村长!昨晚上……好多人在走!就在我屋后头!那声音……那声音不对头啊!不像是活人走路!”

村长陈德贵,一个五十多岁、平时还算沉稳的精瘦汉子,此刻也顶着一脸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躁。他皱着眉,不耐烦地挥挥手:“瞎咧咧啥!没水喝,人心惶惶的,晚上睡不着出来溜达溜达有啥稀奇?别自己吓自己!”

可王寡妇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紧接着,住在村西头的赵瘸子也哆哆嗦嗦地跑来,说他半夜起来解手,隔着篱笆缝,看到月光下影影绰绰有好几个人,排着队,直挺挺地朝村中心方向走,“跟……跟赶尸似的!叫他们也不应!”

村北的李家媳妇更是哭哭啼啼,说她家那口子,平日里沾枕头就着,雷打不行。可连着两晚,半夜都自己爬起来,眼神直勾勾的,喊他也不理,开门就出去了,直到天快亮才一身露水、脚步虚浮地回来,倒头就睡,问他去哪了,啥也记不清,只嘟囔着“渴……好渴……”

恐惧的阴云终于彻底笼罩了三水村。白天,人们聚在一起,脸色煞白地交换着彼此看到的、听到的诡异情形,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充满了惊惶。一种无声的共识在蔓延:晚上,绝对不能出门!

可“不出门”就能躲过去吗?

我家在村子最南头,离锁龙井相对远些。但那种源自符咒的灼热感和心头挥之不去的沉重阴影,让我夜夜难以安眠。第三天的深夜,我再次被手腕上传来的一阵剧烈的、如同心脏搏动般的灼烫惊醒。符咒突突地跳着,烫得惊人。

窗外,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寂。可这死寂中,却隐隐约约传来了声音。

沙……沙……沙……

那拖沓的、光脚踩在干硬泥地上的脚步声!比王寡妇描述的更清晰,更……密集!仿佛有成百上千双脚,正踏着同一个缓慢而诡异的节拍,在村中的土路上行进。

紧接着,是那种低沉的、含混不清的哼唧声。不再是零星的梦呓,而是汇聚成一片模糊不清、如同来自幽冥的低语潮汐,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沉沉涌动。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巨响。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背心,粘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顺着脊椎直冲头顶,头发根根倒竖。

他们……再往哪里去?

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钻进我的脑海,带着冰冷的、带着倒刺的鳞片,刮擦着我的神经!锁龙井!我爷临死前那扭曲的面孔和嘶吼的诅咒——“井水枯,百鬼哭”!还有那些梦游者口中喃喃的“渴……好渴……”

难道……难道他们……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几乎让我窒息。我想躲进被子里,捂住耳朵,当这一切都没发生。可手腕上那符咒的灼烫感越来越强烈,仿佛在催促,在警告!一股说不清是责任还是被符咒驱使的冲动,猛地压倒了恐惧。

我不能再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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