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长明灯(2/2)

那声音……似乎是从高处传来的。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睡意瞬间被驱散得干干净净,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四肢,又在下一秒冻结。我猛地睁开眼,直直地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呜…呜……

哭声又来了。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确实,就在头顶上方!

这栋老旧的居民楼只有四层,我租住的是顶层。上面……只有一片荒废多年、堆满杂物的阁楼!平时根本没人上去!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书桌的方向。

黑暗中,那盏长明灯依旧静静地燃烧着。青白色的火焰稳定得如同凝固,散发着冰冷的光芒。光芒的边缘,似乎比刚才更幽蓝了一些。灯碗里的油脂,似乎……减少了一点点?那粘稠的暗黄色表面,在冷光下反射着微弱的、令人心悸的光泽。

呜…呜……

头顶的哭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仿佛就在我的枕头正上方!那声音里的绝望和痛苦,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像冰冷的针,扎进我的耳膜,刺入我的大脑。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我的四肢百骸,让我动弹不得。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巨响,几乎要盖过那凄厉的哭声。我死死盯着天花板,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薄薄的水泥预制板,看清上面荒废的阁楼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发出这样令人灵魂颤栗的声音!

理智在尖叫着逃离,但一股更加原始的、被强烈恐惧激发出的诡异好奇心,却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来。那哭声,那若有若无的腐臭,还有桌上这盏冰冷燃烧的“长明灯”……它们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邪恶的联系?

我要上去看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牢牢攫住了我。手脚依旧冰冷僵硬,但一股蛮横的力量驱动着我,像提线木偶般,一寸寸地挪动身体,坐了起来。老旧床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呜…呜……

哭声没有停止,反而在我坐起后,似乎更加清晰了。那破碎的呜咽中,似乎还夹杂着指甲刮擦硬物的细微声响,嚓…嚓……像是……像是有人被堵着嘴,在拼命挣扎抓挠着什么东西!

寒意更甚。我摸索着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一道刺眼的白光瞬间刺破黑暗,直直射向天花板。光束下,灰尘在空气中狂乱地飞舞。哭声似乎顿了一下,随即又呜咽起来,只是那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躁?

我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薄冰上,生怕下一步就踏碎冰面坠入深渊。心脏在喉咙口狂跳。我屏住呼吸,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过黑暗的客厅。那股混合着檀香和腐臭的味道,在黑暗中似乎更加浓郁了,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通向阁楼的小门,藏在厨房尽头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里。那是一扇极其简陋的木门,油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里面发黑的原木,门板上甚至裂开了几道不规则的缝隙。一把锈迹斑斑、形同虚设的老式挂锁,松松垮垮地搭在门鼻上。

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粗糙的门板。透过那些宽窄不一的缝隙,一股更加浓烈、更加难以形容的气味猛地涌了出来!那不再是楼下房间里那种混合的、尚可忍受的味道。这是一种纯粹的、高度浓缩的、令人瞬间窒息的恶臭!

浓烈到令人发疯的檀香,像是燃烧了一整座寺庙的香烛,霸道地冲入鼻腔。但在这浓香之下,是汹涌澎湃、几乎化为实质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像是无数腐烂的内脏、坏死的组织、变质的脂肪在高温下熬煮、发酵,散发出的死亡气息!这气味是如此浓烈、如此邪恶,仿佛拥有实体,带着灼热的温度,狠狠地撞击着我的嗅觉神经,瞬间引发一阵剧烈的干呕。

“呃……”我死死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呜…呜…呜!!!

门后的哭声骤然拔高!不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变成了凄厉尖锐的嘶鸣!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无边的恐惧和一种濒死的绝望!同时,指甲疯狂刮擦硬物的声音也变得更加密集和响亮,嚓嚓嚓嚓!像无数只老鼠在啃噬木头,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用尽最后的力气,疯狂地抓挠着这扇薄薄的门板!

那声音,那气味,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撕扯着我的神经。恐惧达到了,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看!一定要看个清楚!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在上面!

我颤抖着手,抓住那把锈蚀的挂锁。锁身冰冷粗糙,沾满了黏腻的油污和灰尘。我用力一拽!

“咔哒!”

一声轻响。那看似锈死的锁扣,竟异常松垮地弹开了!

一股更加强劲、更加滚烫的恶臭气流,如同高压锅喷出的蒸汽,猛地从门缝里冲了出来,带着灼人的热浪和浓得化不开的腐腥气,狠狠砸在我的脸上!我踉跄着后退一步,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差点当场吐出来。

强忍着翻涌的恶心,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尽管那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然后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向那扇破旧的木门!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木门发出痛苦的呻吟,门板应声向内弹开,撞在后面的杂物上,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

一股裹挟着高温、浓烟和无法形容的恶臭的洪流,如同地狱之门洞开,瞬间将我吞没!

眼前一片混沌。浓重的、带着油脂颗粒的白色蒸汽翻滚着,如同实质的墙壁,遮挡了视线。刺鼻的、混合着浓烈檀香和高度腐烂脂肪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灼烧着裸露的皮肤和脆弱的呼吸道。眼睛瞬间被刺激得泪水直流,视线一片模糊。耳边只剩下巨大的、持续的、如同地狱熔炉般的“咕嘟咕嘟”声,还有那被热浪和蒸汽扭曲、却依旧凄厉到非人的女人哭声!

呜哇——!!!

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穿耳膜,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绝望,仿佛灵魂正在被活活撕裂、熬煮!

我强忍着剧烈的咳嗽和呕吐感,一手死死捂住口鼻,另一只手胡乱地挥舞着,试图驱散眼前浓重的蒸汽。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在这翻滚的白雾中显得微弱无力,只能勉强穿透一小片区域。

光束艰难地刺破浓雾,首先看到的,是光源。

就在阁楼中央!

一口巨大的、黑黢黢的铁锅,架在一个用粗糙砖石临时垒砌的简陋灶台上。锅底下,橘黄色的火焰正疯狂地舔舐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咆哮声。锅里的东西正在剧烈地沸腾着!

“咕嘟…咕嘟…咕嘟……”

粘稠的、暗黄色的、如同劣质黄油般浑浊的液体在铁锅里疯狂地翻滚、冒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喷溅出细小的油星,同时释放出一股更加浓烈、更加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油脂翻滚的声音,如同无数只饥饿的嘴巴在贪婪地吮吸、咀嚼。

我的目光,被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力量牵引着,死死钉在那翻滚的油面上。

就在那粘稠的、冒着热气、不断破裂又重组的油泡中间……

一张脸!

半张人脸!

它随着沸腾的油脂上下起伏、翻滚。皮肤是诡异的灰白色,像在水中浸泡过久,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边缘已经被滚油烫得卷曲、焦黑。一只眼睛还勉强保留着形状,空洞地睁着,眼白浑浊,瞳孔却像是被吸走了所有光,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点,直勾勾地“望”着上方——仿佛穿透了浓雾和锅沿,直直地“看”进了我的灵魂深处!那眼神里凝固着无边的痛苦和永恒的恐惧!另外半张脸则被翻滚的油脂彻底吞没,或是……已经被熬煮得融化、消失?

嗡——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锅下的火焰咆哮、油脂的沸腾咕嘟、那凄厉到变形的哭声——瞬间都离我远去。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翻滚的油锅,半张在油中痛苦沉浮、无声尖叫的人脸!那空洞绝望的眼睛,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戳穿了我的理智!

一股冰冷的麻痹感瞬间从头顶蔓延到脚底,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抽气声。双腿一软,我几乎要瘫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只手。

一只冰冷、枯瘦、如同铁钳般的手,毫无征兆地、重重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触感,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传来,冰冷、坚硬、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粘腻油污感,仿佛刚从冰柜里取出的、沾满了尸油的铁钩!

我全身的寒毛瞬间炸起!血液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逆流!巨大的惊恐如同电流般贯穿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僵硬地,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机器,我扭动着自己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脖子,一寸寸地回过头。

浓重的、带着油脂颗粒的白色蒸汽被搅动,缓缓向两边散开。一张脸,一张在黑暗中如同鬼魅般浮现的脸,几乎贴到了我的鼻尖。

是那个驼背老人!

他就站在我身后,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着浓烈檀香和尸油腐臭的味道。他佝偻着背,那张布满深深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浑浊的眼珠在浓雾中显得更加空洞无神,像两个蒙尘的玻璃球,冰冷地、毫无生气地“倒映”着我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

他咧开嘴,露出那口参差不齐、黄得发黑的牙齿,牙龈萎缩得厉害,牙根裸露着,形成一个无声的、极其诡异的笑容。

嘶哑干涩的声音,如同生锈的钝刀刮擦着骨头,带着一种令人血液冻结的平静,在我耳边响起:

“客人……”

他那只搭在我肩上的、指甲缝里嵌满漆黑油腻污垢的手,似乎微微加重了力道,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渗入皮肤。

“……灯油快干了,要续吗?”

他微微歪了歪那颗如同朽木般的头颅,浑浊的眼珠似乎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口翻滚着半张人脸的巨大油锅,然后重新定格在我脸上,那诡异的笑容更深了,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和贪婪。

“……新油,刚熬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