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祖宅戏台(2/2)

“……该……还……债……了……”

“在”字出口的瞬间,一股更加狂暴、更加实质化的怨毒气息如同爆炸般从她身上迸发!阁楼里所有静止的灰尘瞬间疯狂地飞舞起来,形成无数细小的旋涡!空气骤然变得如同水银般沉重粘稠,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仿佛要将我的骨头碾碎!

我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极致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攫住了我的心脏,扼住了我的喉咙。血液在四肢百骸中冻结,思维彻底停滞,只剩下那四个字如同丧钟般在空白的脑海里疯狂回荡——

陈少爷……该还债了……

完了。

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瞬间将我淹没。那穿血戏服的身影,那空洞漆黑的双眼,那如同刮骨般的声音,还有那弥漫整个空间的、令人窒息的怨毒……一切都指向一个结局——死亡。百年前的血债,终究要由这陈家的血脉来偿还。

我的身体瘫软如泥,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消失殆尽。意识在巨大的恐惧冲击下变得模糊,眼前阵阵发黑,只有那双来自地狱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燃烧。

就在这时——

“哐当!!!”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楼下炸开!那声音是如此巨大,如此狂暴,如同整座腐朽的宅邸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撕裂!伴随着巨响,是无数木料断裂、砖瓦崩塌的可怕轰鸣!整座阁楼剧烈地摇晃起来!头顶的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碎屑如同暴雨般簌簌落下!

地震?不!这感觉……更像是有什么极其庞大、极其暴戾的东西,正在楼下疯狂地冲撞、拆毁着这座古老的牢笼!

楼梯口那个穿着血污戏服的身影——云袖,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变故惊动了!她猛地转过头,那双原本死死锁定我的、充满怨毒的空洞黑瞳,瞬间转向了楼梯下方那片黑暗!那里面,第一次流露出一种……并非针对我的、更加尖锐的警怒和警惕!仿佛楼下传来的动静,比眼前我这个“陈少爷”的替身更让她感到威胁!

阁楼的摇晃越来越剧烈!脚下的地板如同波浪般起伏!楼梯处传来更加密集、更加沉重的撞击声,伴随着一种非人的、浑浊而暴戾的嘶吼!那嘶吼声充满了纯粹的破坏欲和疯狂,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凶兽!

云袖的身影在剧烈的震动中显得有些模糊,她周身弥漫的冰冷怨气剧烈地翻腾起来,如同被激怒的毒蛇,发出无声的尖啸。她似乎犹豫了一瞬,目光在我和楼梯之间极快地扫过。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刻骨的仇恨、冰冷的杀意,还有一丝被更可怕威胁打断的极度不甘!

最终,那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怨毒,如同被强行扭转的激流,猛地从我身上抽离!她不再看我,血污的戏服下摆猛地一旋,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带着刺骨寒意的红影,如同没有重量般,瞬间飘向了阁楼另一侧——那里,是同样被黑暗吞噬的后窗方向!

“哗啦——!”

一声刺耳的玻璃碎裂声!后窗那扇本就蒙尘的窗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彻底粉碎!冰冷的、带着浓郁阴气的夜风猛地灌了进来!云袖的身影,就在那破碎的窗口处,如同被强风吹散的烟雾,倏地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走了?被楼下那更恐怖的东西惊走了?

我脑中一片混乱,巨大的恐惧并未因她的离开而有丝毫减弱。楼下那拆房子般的巨响和暴戾的嘶吼声不仅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整个阁楼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会彻底倾覆!

逃!

求生的本能如同回光返照般注入身体!我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地板上挣扎爬起!此刻,楼梯口是绝对的地狱入口!唯一的生路,只有云袖刚才破窗而出的方向!

我跌跌撞撞地扑向那破碎的后窗!脚下是剧烈摇晃的地板,头顶不断有碎木瓦砾落下。冰冷的夜风夹杂着浓重的尘土和腐朽气息,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终于扑到窗边!破碎的窗框边缘参差不齐,残留着尖锐的玻璃碴。我顾不上许多,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窗框,探身向下望去——

下面,是宅子荒芜的后院。惨白的月光下,一片狼藉。院墙倒塌了大半,露出外面更加深邃的黑暗。然而,就在这片废墟之上,在距离阁楼窗户下方不远的地方,我看到了!

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同样破旧、但样式明显是民国时期男子长衫的身影!他背对着我,面对着宅子主体方向——那里,正是那拆毁性巨响和暴戾嘶吼的来源!

他的身形……竟与照片上、光影中那个年轻俊朗的曾祖父陈继尧,有着惊人的相似!但此刻,那背影却显得异常僵硬、死板,没有丝毫活人的气息,反而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阴冷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寂的悲伤?

他微微抬着头,似乎在死死盯着宅子里那正在疯狂破坏的东西。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同样是死寂的青白色,线条僵硬如同石刻。

是他?陈继尧的……鬼魂?他怎么会在这里?楼下那正在拆房子的凶戾之物又是什么?他和云袖……

无数的疑问如同乱麻般塞满了脑海,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这后窗离地面不算太高,下面似乎还有一堆倒塌的瓦砾可以缓冲!

不能再犹豫了!楼下那东西随时可能冲上来!

我咬紧牙关,双手用力,就要翻出窗外!

就在我半个身体探出破碎窗口的瞬间——

“吼——!!!”

一声近在咫尺的、狂暴到足以撕裂耳膜的咆哮,猛地从阁楼楼梯口的方向炸响!那声音充满了纯粹的、毁灭一切的疯狂,震得整个阁楼嗡嗡作响!

紧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扑面而来!楼梯口那片黑暗被一个庞大、扭曲的阴影彻底填满!那东西……那东西根本看不清具体形态!只能看到一团翻滚蠕动的、由浓郁得如同实质的怨气组成的黑暗!黑暗之中,隐约有无数痛苦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地哀嚎、挣扎!它散发着令人灵魂冻结的冰冷和毁灭一切的暴戾气息,正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朝着我所在的窗口方向猛扑过来!

它来了!

极致的恐惧让我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我双手猛推窗框,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窗外那片未知的黑暗与废墟纵身跃下!

身体在空中失重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身后那凶戾之物撞碎阁楼墙壁的可怕巨响!眼前是飞速放大的、布满瓦砾的地面!还有那个僵立在月光下的、穿着长衫的阴冷背影!

就在我即将重重摔落在地的刹那——

那个背对着我的、穿着长衫的僵硬身影,毫无征兆地、极其诡异地动了!

他没有转身,动作却快得超出了视觉的捕捉!如同瞬移般,他原本僵直的身体以一个完全违反物理规律的角度,突兀地横移了一步!正好挡在了我下坠的轨迹与那片坚硬瓦砾之间!

“砰!”

我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一个冰冷、坚硬、毫无弹性可言的“东西”上!那不是活人的躯体,更像是一块冻透了的、裹着布料的岩石!巨大的冲击力让我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但预想中撞在尖锐瓦砾上筋断骨折的惨剧并未发生。

是……是他?那个酷似陈继尧的鬼影?他……接住了我?

这个荒谬的念头刚刚闪过,剧痛和窒息感就让我蜷缩在地,痛苦地咳喘起来。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冻得我牙齿打颤。

与此同时,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更加暴怒、更加疯狂的咆哮!那团由无数痛苦怨魂凝聚而成的凶戾黑气,已经冲出了破碎的阁楼窗户!它如同一个巨大的、翻腾的黑色脓包,悬浮在惨白的月光下,散发出毁灭一切的恐怖气息!它似乎认定了目标,翻滚着,发出刺耳的、无数怨魂叠加的尖啸,朝着地面上蜷缩的我和挡在我身前的那个长衫鬼影,如同陨石般猛砸下来!

死亡的气息,如同冰水兜头浇下!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挡在我身前的那个僵硬的长衫鬼影,第一次……抬起了头!

他的动作依旧带着一种非人的滞涩感,缓缓地、一寸寸地抬起了那张死寂青白的脸,直面着从天而降的、那团代表毁灭的怨魂聚合体!

月光惨白,清晰地照亮了他的面容。

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开!我的呼吸和心跳在这一刻彻底停止!

那张脸……那张脸!虽然青白如同石雕,虽然僵硬毫无生气,但那五官轮廓……那眉骨、鼻梁、紧抿的薄唇……赫然就是我曾在照片上见过无数次、在阁楼光影中目睹其疯狂与绝望的——

曾祖父!陈继尧!

真的是他!他的鬼魂!

可他不是凶手吗?他不是该和云袖一样,充满怨毒吗?他为什么……会挡在我面前?

巨大的震惊和混乱让我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能像濒死的鱼一样蜷缩在冰冷的地上,眼睁睁看着那毁灭的黑气越来越近!

陈继尧的鬼魂抬起了他那僵硬的手臂。那动作极其缓慢,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抗拒,都承受着莫大的痛苦。他那只同样呈现出死寂青白色的手,五指张开,并非指向那毁灭的黑气,而是指向了……黑气翻滚的核心深处!仿佛要穿透那无尽的怨毒,指向某个特定的存在!

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了。

那声音……无法形容其来源。它并非通过空气传播,更像是直接在灵魂深处、在周围冰冷的月光和废墟中震荡、共鸣!沙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痛苦、迟来的悔恨和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撕裂的灵魂中强行挤出,带着刺骨的寒意和穿透时空的悲怆:

“放——她——们——走——!!!”

这声嘶吼,耗尽了他鬼魂所有的力量!他僵硬的身体在喊出最后一个“走”字时,猛地爆发出一种极其不稳定的、青白色的光!那光芒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他整个魂体在这光芒中剧烈地颤抖、模糊起来,仿佛随时会彻底崩解!

“走”字出口的瞬间,如同一个无形的开关被触动!

那团正狂暴砸落的、由无数怨魂凝聚的凶戾黑气,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它猛地一滞!翻滚的形态出现了剧烈的混乱!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在其中疯狂地闪现、咆哮、挣扎!整个黑暗的聚合体剧烈地波动、收缩、膨胀,仿佛内部发生了可怕的冲突和撕裂!

一股极其尖锐、极其怨毒、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动摇的女声尖啸,猛地从那翻滚的黑气核心深处爆发出来!那声音……分明是云袖的!但此刻却充满了混乱和挣扎!

“呃……啊……陈……继……尧!!!”

黑气翻滚得更加狂暴!它似乎想继续压下,碾碎下方的一切,但那一声饱含了百年悲愤与绝望的“放她们走”,像一根无形的楔子,死死钉入了它最核心的怨念深处!让它凝聚的力量出现了致命的涣散!

轰隆!

最终,那团庞大的怨魂黑气没能彻底压下!它在距离地面不足一丈的高度,如同一个失控的炸弹般,猛地向内坍缩,然后轰然爆开!

没有火光,只有一股冰冷到极致的、混合着无尽怨毒与悲伤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海啸般,朝着四面八方狂猛扩散!

我被这股力量狠狠地掀飞出去!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撞在后方一堵半塌的院墙上!眼前一黑,剧痛和冰冷瞬间夺走了我所有的意识。

黑暗,彻底降临。

……

冰冷。

刺骨的冰冷,像无数根针扎进骨髓。

意识如同沉在漆黑冰冷的海底,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沉重的压力和寒意压下去。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那惊天动地的爆炸轰鸣,灵魂深处回荡着陈继尧那声嘶力竭的“放她们走”,还有云袖最后那声混乱而尖锐的悲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一点微弱的意识终于挣扎着浮出水面。

痛……

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火辣辣的疼痛。我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模糊一片,被泪水、灰尘和凝固的血块糊住。光线昏暗,但不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令人绝望的黑暗。头顶是……被撕裂的房梁和瓦片?惨淡的、灰白色的天光,正从那巨大的破洞中艰难地透进来,照亮了周围弥漫的、尚未完全散尽的尘埃。

我……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刺激着麻木的神经。我试图动一下手指,一阵钻心的剧痛立刻从右臂传来,让我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其他部位也传来不同程度的疼痛,但似乎没有致命伤。

我正躺在一片冰冷的瓦砾废墟中。身下是尖锐的碎石和断裂的木刺。环顾四周,心猛地沉了下去。

祖宅……毁了。

曾经气派森严的厅堂、回廊、庭院……此刻都变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断壁残垣。巨大的梁柱从中断裂,斜插在废墟上,如同巨兽折断的肋骨。精美的雕花门窗破碎不堪,散落一地。厚厚的灰尘覆盖了一切,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死寂的灰白。整座宅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揉碎、抛弃,只剩下这满目疮痍的骨架,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那场非人的恐怖。

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昨夜的一切——阁楼的血色光影、楼梯口的血衣身影、毁灭的黑气、陈继尧那声嘶吼……每一幕都清晰得如同再次发生,带来一阵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

陈继尧……云袖……他们……最后怎么样了?

我挣扎着,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支撑着身体,忍着剧痛,一点一点地坐起来。目光急切地扫视着周围这片巨大的废墟。寻找着任何可能残留的痕迹。

没有。

没有那团恐怖的黑气。

没有云袖那身沾满血污的戏服。

也没有陈继尧那僵硬冰冷的身影。

只有死寂的废墟,冰冷的尘埃,和断壁残垣间呜咽穿过的、带着浓重湿冷气息的风。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鬼魅交锋,连同那百年的血债与怨毒,都随着宅邸的崩塌,被彻底埋葬在了这片废墟之下。

结束了?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无法释然的空茫。那声“放她们走”带来的震撼,云袖最后那声混乱的悲鸣……这一切,真的就这样烟消云散了吗?

我颓然地靠在身后冰冷的断墙上,精疲力竭,全身的疼痛都在叫嚣。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眼前这片狼藉的地面。

一块小小的、与周围灰白瓦砾截然不同的色泽,突兀地闯入了我的视线。

就在我左手边不远,一堆碎砖和尘土中间,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

它很小,在昏暗的光线下,却散发着一种温润、内敛的幽光。

我强忍着疼痛,挪动身体,伸出颤抖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浮土和碎屑。

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细腻的质感。

我将它捡了起来。

是一枚耳坠。

水滴形状。通体由纯净的翡翠雕琢而成,色泽深邃,如同凝固的深潭。被打磨得极其光滑,触手生凉。在微弱的天光下,它流转着一抹哀婉而宁静的幽绿光芒,与这片死寂的废墟格格不入。

这枚耳坠……我记得!

就在阁楼那血色光影的最后,陈继尧从撞柱而亡的云袖鬓边,捡起、死死攥在手心的,正是这样一枚翡翠耳坠!这是他疯狂杀戮后,唯一留下的属于云袖的遗物!

它怎么会在这里?是昨夜那场爆炸的冲击,将它从某个地方震落了出来?还是……某种无法言说的告别?

我死死攥着这枚冰冷的翡翠耳坠,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它像一块小小的、凝固的泪滴,也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我心中那扇名为“结局”的门,却只看到一片更深的迷雾和无法言说的悲凉。

曾祖父最后那声耗尽魂力的嘶吼,是为了保护我这个素未谋面的后代?还是迟到了百年,终于对着云袖喊出的、他当年未能出口的抉择?

云袖最后那混乱的悲鸣,是因为恨意被这声迟来的呼喊动摇?还是百年的怨毒,终究敌不过那瞬间爆发的、混杂着悔恨的绝望守护?

没有答案。

只有手中这枚冰冷的翡翠,在废墟的尘埃中,幽幽地泛着光。像一滴无法干涸的眼泪,也像一句无人能懂的遗言。

我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扶着断壁残垣,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脚下是绵延的废墟,如同巨大的坟场。晨光熹微,惨淡地勾勒出这片曾经煊赫、如今彻底死去的祖宅轮廓。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埋葬着百年秘密和昨夜惊魂的废墟,攥紧了手心那枚冰凉的翡翠耳坠。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艰难地、蹒跚地,朝着废墟之外,那片灰蒙蒙的、尚不知是福是祸的人间走去。

身后,只有风声呜咽,如同低徊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