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种生机(1/2)
奶奶临终前让我把她的骨灰撒在后山坟地, 叮嘱我必须午夜进行,且不能回一次头, 撒完需立刻离开,路上无论谁叫我都不能应, 我依言照做,却听见身后传来奶奶熟悉的声音, 温柔夸赞:“好孩子,回头让奶奶看看你。” 我本能转身,惊见本该空无一人的坟地密密麻麻站满了黑影, 而奶奶正站在最前方,七窍流血却笑容慈祥, “最后一个规矩…你也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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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的轮廓在黄昏里吃人。
最后一点残阳像泼溅的脏血,黏在锯齿状的山脊线上,不肯褪去。风是钝的,刮过枯死的蒿草梢,发出那种刮擦朽木的闷响,一下下,磨得人耳根子发麻。院子里的老槐树一棵,叶子早落光了,黑色的枝桠刺向铁灰色的天空,微微地颤。
奶奶的呼吸就是在这时候停掉的。
那口气吐得极长,极细,像一根快要绷断的丝,从她塌陷的胸腔里绵绵不断地抽出来,带着嗬嗬的杂音,吹得床头那盏煤油灯的火苗猛地一阵乱跳,墙上那些巨大扭曲的影子便跟着张牙舞爪一番。然后,一切就静了。
彻底的,能把人耳朵压聋的静。
我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还攥着她枯干冰凉的手腕,皮肤底下那点微弱的跳动,没了。屋子里弥漫着一种厚重的、难以形容的气味,是腐朽的木头、久病的躯体、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土腥气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口鼻处。
过了很久,也许没多久,我才动了一下僵直的脖子,抬眼去看她。
她躺在那儿,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盖着那床浆洗得发硬、打满补丁的蓝布被子,面容干瘪,眼睛紧紧地闭着,嘴角却似乎怪异地往上扯着一点,凝固成一个我看不懂的表情。不像解脱,倒像……一种极深的倦怠,和某种秘而不宣的期待。
心里头空得发慌,倒没多少眼泪,只是木,木得浑身发硬。
我抽出手,慢慢替她捋了捋散在额前花白干枯的头发,指尖触到的皮肤已经凉了,一种往骨头里钻的凉意。
按照山坳里老辈人传下的规矩,我得在日落前给她净身换寿衣。水是早就备好的,在灶上温着。毛巾浸下去,拎起来,拧干,热气遇冷结成细白的水雾,扑在脸上,湿漉漉的,暂时驱散了些许灵堂前的死寂。
擦拭她消瘦得惊人的身体时,我发现她右手攥得紧紧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像是死死掐着什么东西。我小心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掌心里,是一把钥匙。一把很小,很旧,铜锈斑斑的钥匙。尾部拴着一截磨得油亮的红绳。
我认得这钥匙。是她那口宝贝似的旧木箱上的,那箱子一直搁在她床底下,从不让我碰,有时深夜,我能听见她窸窸窣窣地开箱子拿东西,又很快关上,落锁。
我捏着那枚冰冷的钥匙,心里头那点空茫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取代,有点沉,有点慌。
净身,穿戴整齐,一套流程下来,天已经彻底黑透了。窗外墨黑一片,连点星光都没有,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嚎着。
我跪在床前,烧了第一沓纸钱。火苗舔舐着黄纸的边缘,卷曲,变黑,化成灰烬,带着零星的火星在盆里旋转。空气里弥漫开烟火的呛人气味。
就在最后一角纸钱即将燃尽的那一刻——
“囡囡……”
极轻微,极飘忽的一声,像叹息,又像是气流挤过狭窄缝隙的嘶鸣。
我猛地一哆嗦,手里的纸钱差点脱手,骇然抬头看向床上。
奶奶一动不动地躺着,面容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那张嘴,依旧紧紧地闭着。
是幻听。肯定是幻听。累过头了。
我定下神,把纸钱扔进火盆,可心底那根弦,却无声地绷紧了。
夜里,我守灵。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晃,把影子拉长又缩短。白布幔子偶尔飘动一下。除了风声,再没别的动静。后半夜,实在熬不住,眼皮子直往下耷拉,头一点一点地。
就在半梦半醒,意识最模糊的那个当口。
清清楚楚地,一只手,冰冷僵硬,带着死人特有的那种僵直,搭上了我的左肩!
重量实实在在,冰寒隔着薄薄的孝衣瞬间刺透皮肤!
我“嗷”一嗓子,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心脏哐哐哐砸着胸腔,猛地扭头朝左肩看去——
什么都没有。
肩膀上空荡荡,只有粗糙的麻布孝衣。灵床上的奶奶依旧静静地躺着,连姿势都没变分毫。烛火安静地燃烧。
冷汗唰地一下冒出来,瞬间湿透了里衣。我僵在原地,浑身汗毛倒竖,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磕碰,发出哒哒的轻响。左肩上那冰冷的触感,残留得如此清晰,绝不是错觉。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一圈圈缠上来,越勒越紧。
那一夜剩下的时间,我再没合过眼,瞪大眼睛盯着那摇曳的烛火,直到窗外透出蒙蒙的青灰色。
第二天,村里几个相熟的老人过来帮忙搭灵棚,置办东西。奶奶在村里辈分高,但亲戚早就没了,来得人不多,显得冷清。人们压着嗓音说话,眼神碰到我,又很快移开,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怜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回避。
王婆是奶奶生前偶尔还能说上几句话的老姐妹,她把我拉到灶房,塞给我两个还温热的馒头。
“丫头,吃口东西。”她皱纹遍布的脸上满是忧色,凑近我,声音压得极低,神神秘秘的,“你奶奶……走的时候,安详不?”
我捏着馒头,没说话,左肩上那冰冷的幻觉又冒了出来。
王婆看我脸色不对,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往堂屋灵床的方向瞟了瞟,声音更低了,气音似的:“你奶奶……她不一样。有些事,她交代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一字一句都不能错!尤其……是后头的事。”
她话里有话,那双老眼里藏着深深的忌惮。
“后头什么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王婆却猛地闭了嘴,像是惊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连连摆手,眼神躲闪着:“没、没什么!总之,你奶奶交代的话,你牢牢记住,照做就是!千万!千万!”
她说完,像是怕我再问,急匆匆地掀帘子出去了。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冰冷的灶房里,手里的馒头渐渐失去了温度。那种沉甸甸的、被什么东西裹挟着往深渊里坠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停灵三天后的晚上,我鬼使神差地,又摸出了那把拴着红绳的铜钥匙。
奶奶已经入棺,棺盖还没有钉死。我跪在冰冷的泥地上,费劲地把那口沉旧的木箱从床底拖出来。箱子很沉,蒙着厚厚的灰。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发出“咔哒”一声涩响。
箱盖掀开,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大多是些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却都带着一股岁月和霉味混合的气味。衣服下面,压着一个小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些零碎东西——一张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人影的老照片,一枚顶针,几根干枯不知名的草梗。
还有一本薄薄的、页面焦黄脆硬的册子。
封面上,是奶奶的笔迹,用毛笔写的,墨迹已经暗淡发褐:
规矩。
我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指尖有些发颤地翻开册子。
里面的字迹也是奶奶的,密密麻麻,写的全是各种“规矩”——几时不能出门,几时不能照镜,见到什么东西要避让,家里物件摆放的忌讳……很多听起来都荒诞不经,像是迷信的糟粕。
我一页页翻着,越看,那股寒意越重。这些规矩,奶奶生前似乎无意间零碎地提起过一些,却从未如此系统地告诉我。她像是在……像是在刻意隐瞒,又像是在等待某个必须交代的时刻。
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纸似乎格外沉,墨迹也格外新一些,像是近期才写上去的。
上面只有几行字,笔迹甚至有些潦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焦灼:
“我死之后,不可土葬。焚化,骨灰装入陶罐。待亥时末(夜11点),携罐至后山坟地巽位(东南角)老槐树下,扬灰。切记:一、须独往。二、须亥时末动身,子时正(夜12点)前必开始扬灰。三、途中绝不可回头。四、无论身后有何响动,唤你何名,绝不可应答。五、扬灰毕,即刻原路返回,绝不可停留!绝不可回头!绝不可应声!”
字迹在这里猛地一顿,墨水甚至洇开了一小团,仿佛写字的人情绪激动难以自持。
在最后,又狠狠地添上了一笔,几乎要戳破纸张:
“六:尤其!绝不可回头应奶奶之声!!”
“奶奶”两个字,写得又重又狠,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诡异和决绝。
我盯着那几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一股寒气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
这算什么规矩?尤其是最后一条……绝不能回头应奶奶之声?
人死了,怎么还会出声?
左肩上那冰冷的触感,夜里那一声模糊的“囡囡”,王婆那欲言又止的恐惧……无数碎片在这一刻猛地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
奶奶她……或许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留下的不是规矩,是保命的符咒!
我啪地一声合上册子,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后背。灵堂里烛火摇曳,映照着棺材冰冷的轮廓。
我死死攥紧了那把钥匙,冰冷的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这坟地,我必须去。这规矩,我一个字都不能错。
……
夜,浓得化不开。
十一点整,我抱着那只冰冷的陶罐,站在了家门口。罐子不重,却像抱着一块冰,寒气丝丝缕缕往我怀里钻。
门外是泼墨一般的黑,山风号得凄厉,卷起枯枝败叶,打在门上噗噗作响。远处的后山完全隐没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庞大狰狞的轮廓,匍匐在那里,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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