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移骨(2/2)
不开门,它就不会进来吗?
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混合着对奶奶残存的一丝无法割舍的依恋和巨大的困惑,驱使着我。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伸向了门闩。
移骨……我没有用移骨术!奶奶已经下葬了!为什么还会回来?纸条?什么纸条?她想要告诉我什么?
“快逃……现在的我不是奶奶……”
这几个血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视网膜上,烫进我的脑髓里。
巨大的恐惧和更巨大的茫然攫住了我。不是奶奶?那棺材里的是谁?门外的是谁?那个用石头的声音说话的东西,又是什么?
“咚。”
拐杖落地的声音,近在咫尺,就在门板后面停了下来。
那拖沓的摩擦声也停了。
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死一样的寂静裹住了老屋,比之前的任何声音都更令人窒息。空气凝固了,油灯的光晕不再摇曳,定格般投下昏黄僵硬的阴影。我甚至能听到灰尘在那一小片光柱中缓慢漂浮的微音。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撞得肋骨生疼,声音大得我自己都觉得震耳欲聋。我死死攥着那张纸条,粗糙的纸边割着指腹,那一点轻微的刺痛是此刻唯一能让我确认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它就在外面。
隔着一扇薄薄的、一推就开的木门。
它在做什么?为什么停了?它知道我已经打开棺材了吗?它看到纸条了吗?
无数的疑问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我的神经。我不敢呼吸,不敢动弹,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全部的感官都聚焦在门板之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只过了一瞬,也许过了很久。
突然——
“嚓……”
一种极轻微的声音。
像是干燥的指甲,非常非常慢地,从门板的外侧刮过。
从左上角,斜斜地,一路刮到右下角。
速度慢得令人头皮发麻。
一下。
然后又一下。
从右下角,又慢吞吞地刮回左上角。
它不是在敲门,不是在拍打。它就是在刮。用一种令人牙酸的缓慢和耐心,反复地刮着那扇老旧的木门。
那声音钻透门板,钻透寂静,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像是有细小的冰渣顺着耳道一路蔓延,冻结了我的血液。
它在告诉我,它不着急。
它在告诉我,它就在外面。
它在告诉我,我无处可逃。
我慢慢地、一点点地缩起身子,蹲了下去,把自己蜷成尽可能小的一团,缩在冰冷的墙角。眼睛死死盯着门板下方那条缝隙,外面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影子。
刮擦声持续着,规律得可怕。
然后,那声音停了。
就在我以为它又要有什么新动作时,石头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平板麻木,而是带上了某种……模仿出来的、属于老人的慈祥温和,可那腔调依旧冰冷僵硬,扭曲得令人遍体生寒:
“囡囡……开门让奶奶看看你……”
“奶奶冷啊……山里风大……棺材板硌得慌……”
“囡囡最乖了……开门……”
“奶奶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米花糖……”
我的胃一阵剧烈地抽搐,差点干呕出来。米花糖……奶奶确实在我小时候常常省下零钱,给我买镇上带来的米花糖,那是我童年为数不多的甜味记忆。
它在用奶奶的记忆诱惑我?或者说……折磨我?
“囡囡……”石头的声音继续模仿着那种诡异的慈祥,“为什么不应奶奶?奶奶知道你醒了……开门让奶奶进去……”
“奶奶想你啊……”
它的语调拖得长长的,最后一个“啊”字带着一种非人的颤抖,像是坏掉的风琴拉出的尾音。
刮擦声又响起了,这一次急促了些,显示出一种不耐烦。
“开门!”
石头的声音猛地拔高,尖利得刺耳,那层伪装的慈祥瞬间剥落,露出底下冰冷狰狞的实质,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
“我让你开门!听见没有!”
伴随着这声尖利的命令,砰!砰!砰!
门板被重重地撞击了三下!力量大得让整扇门都在震颤,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它失去耐心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往后猛缩,后背狠狠撞在墙壁上,痛得我闷哼一声。
撞击之后,门外又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冰冷的、属于“石头”的声音,一字一顿地,缓缓说道:
“你不开……那我就……自己进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噗!
一声轻微的穿透声。
一只干枯、青黑、指甲缝里塞满暗红色泥土的手指,猛地从门板的一个破洞里捅了进来!就离我的脸不到一尺的距离!
那手指扭曲着,艰难地在门板内侧摸索着,试图去勾动那根门闩!
一下,又一下,固执地刮擦着木头。
我眼睁睁看着那根属于“奶奶”的、我熟悉无比的手指,以这样一种恐怖的方式出现在眼前,大脑一片空白,恐惧达到了。
几乎是同时,窗户的方向也传来了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糊窗的旧报纸被撕开,另一只同样干枯污秽的手伸了进来,胡乱地在窗栓附近摸索!
它不止一个“入口”!
老宅破败,根本挡不住它!
我要被堵死在这里了!
逃!
必须逃出去!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我混沌的恐惧。我猛地扭头看向后窗——那是这间屋子里唯一还没有被“手”光顾的地方!
后窗外面就是屋后的菜地,再往后就是密匝匝的山林。
我连滚带爬地扑到后窗边,手忙脚乱地去拔那根已经有些锈蚀的窗栓。因为极度恐惧,手指抖得不听使唤,滑了好几次。
“咔哒……”门闩被门外的手指勾动,发出令人心悸的松动声!
窗户的那只手也快要摸到窗栓了!
“咯吱……”后窗的窗栓终于被我用力拔开!
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窗户向外推开!
冰冷的山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我一个激灵。
门外,门闩被彻底勾开了,发出“哐当”一声落地的脆响。
卧室的门,被缓缓地推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
我没有时间回头看了!
手在窗台上一撑,我几乎是滚跌着翻出了后窗,重重摔在屋后潮湿泥泞的菜地里。顾不得摔得生疼的身体,我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像一只受惊的野兽,头也不回地、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漆黑的山林深处疯狂跑去。
风声在我耳边呼啸,树枝刮过我的脸和手臂,留下火辣辣的疼。
我不敢回头。
我不敢停下。
身后那栋陷入彻底黑暗的老宅里,隐约传来一声模糊不清的、拖得长长的呼唤,扭曲得完全听不出原本的音色,裹在山风里,似有若无。
“囡……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