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午夜出租车:载着死亡循环(2/2)

是我陈默!

“砰!”

一声闷响,手机从我完全失去力量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脚下的塑料脚垫上。屏幕碎裂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狰狞地蔓延开来,如同我此刻彻底碎裂的世界观。

我死了?

三年前……就死了?

那……那现在的我……是什么?每晚开着这辆破旧的出租车,在这座城市的雨夜里游荡的……是什么东西?

那个每晚准时出现、穿着黑西装、苍白如纸、递给我“梧桐西路444号”纸条、又在隧道里神秘消失的乘客……又是谁?

一个名字,一个冰冷彻骨、带着无尽绝望和自嘲的名字,如同深渊里浮出的冰山,猛地撞进我混乱的脑海——

陈默!

那个乘客……那个“我”每晚载着的、凝视着我的、在隧道里消失的乘客……就是三年前那个死在爆炸和烈火中的……

我自己!

寒意,不再是感觉,而是变成了有形的、粘稠的液体,瞬间将我全身包裹、浸透、冻结!血液停止了流动,心脏停止了跳动,连思维都仿佛被冻僵了。我像个被抽掉提线的木偶,僵硬地瘫在驾驶座上,只有眼珠还能极其缓慢地转动。视线茫然地扫过车内熟悉的景象:磨损的方向盘皮套,蒙着灰尘的仪表盘,挂着褪色平安符的后视镜……这一切,此刻都蒙上了一层诡异、虚假的光晕,仿佛一场精心布置的、持续了整整三年的骗局。

车窗外,暴雨依旧不知疲倦地冲刷着世界,雨点密集地砸在车顶,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噪音,像无数细小的锤子在敲打着我的棺材板。雨刮器徒劳地左右摆动,刮开模糊的水幕,露出外面被雨水扭曲的、湿漉漉的城市灯光,那些光晕在泪水和雨水的双重折射下,变成一片片迷离而绝望的色块。

“我死了……”一个无声的声音在我死寂的脑海深处响起,冰冷,空洞,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麻木,“三年前……就烧成了灰……就在那个隧道里……”

那每晚的“乘客”……那个苍白、空洞、递给我通往虚无地址纸条的“人”……是残存的执念?是游荡的魂魄?还是……某种来自地狱的、重复死亡的邀请?

“梧桐西路444号”……那根本不是什么地址!那是……我的坟墓坐标?那个不存在的终点,就是我最终化为焦炭的地方?

就在这时——

“嗡……嗡……”

脚垫上,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屏幕再一次幽幽地亮了起来!冰冷的蓝光穿透碎裂的纹路,投射在车顶内衬上,形成一片破碎而狰狞的光斑。

又来?!又是短信?!

一股混合着极度恐惧和歇斯底里愤怒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我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猛地弯下腰,不顾一切地伸手去抓那个该死的手机!我要看看!看看这该死的“我”还要给我发什么!

指尖刚刚触碰到冰冷的屏幕——

手机屏幕猛地闪烁了一下!那条来自“陈默(本机号码)”的短信内容,毫无征兆地、彻底地改变了!

不再是“你已到达目的地,请下车。”

屏幕上,血淋淋般地跳动着几个更大、更刺眼的红色字体:

> **【新乘客已预约。】**

> **【00:00,老地方见。】**

“老地方”……那个路灯惨白、雨幕如织的路边!午夜零点!那个穿着黑色西装、苍白如鬼的……“我自己”!

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而巨大的力量,仿佛一只无形的、带着尸斑的手,猛地扼住了我的喉咙,将我所有的愤怒、挣扎和思考瞬间掐灭!身体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某种更高维度的规则强行禁锢。手指无力地垂下,手机再次滑落回脚垫上,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照着车厢底部,像一个通往地狱的窥视孔。

我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车内后视镜里,映出我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糊了一层厚厚的劣质白垩。嘴唇是失血的青灰色,微微颤抖着。眼眶深陷,眼中布满了蛛网般的猩红血丝。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恐惧、愤怒或困惑,只剩下一种……空洞到极致的茫然。瞳孔深处,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烬,失去了所有属于活人的光彩,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那眼神,麻木,空洞,深不见底,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

像极了……那个每晚准时出现的“乘客”!

后视镜里,我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向上扯动了一下。皮肤紧绷着,形成一个绝对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冰冷,平板,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气。

这个弧度……和那个“乘客”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

时间仿佛凝固了。碎裂的手机屏幕还在执着地散发着幽蓝的光,映照着车内狭小空间里弥漫的无边死寂。雨刮器不知疲倦地刮擦着挡风玻璃,单调的“咔哒——咔哒——”声,成了这凝固时空里唯一的节拍器,每一次刮动都像是在为我的存在倒计时。

电子钟冰冷的红色数字,在黑暗中固执地跳动着:23:59。

秒针向前无情地推进了一格。

一股冰冷彻骨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我身体内部弥漫开来。那不是外界的寒冷,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绝对的死寂。它像一层无形的冰壳,瞬间覆盖了我的皮肤、肌肉、骨骼,直至每一个思维细胞。指尖触碰到方向盘,那熟悉的皮革触感变得异常遥远和隔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视线变得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世界。车窗外的雨幕、霓虹灯光、模糊的建筑轮廓,都失去了真实的质感,变成了一幅褪色、扭曲的抽象画。车内的气味也变了。潮湿的霉味、皮革味、残留的烟味……这些熟悉的气息仿佛被瞬间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混合着淡淡焦糊和尘土的味道。很淡,却异常清晰,顽固地钻进鼻腔,带着一种不祥的暗示。

我的身体……在变得“透明”?或者说,变得……不像“实体”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轻盈感”就包裹了我。仿佛构成身体的物质正在悄然消散,变得稀薄。我甚至不敢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害怕看到它们变得像烟雾一样朦胧。

就在这时——

“嗡……嗡……”

脚垫上,那个屏幕碎裂、如同垂死萤火虫般发出幽蓝光晕的手机,再一次剧烈地震动起来!不是短信!是来电!刺耳的铃声在死寂的车厢内骤然炸响,如同丧钟齐鸣!

屏幕上,来电显示疯狂地闪烁着!

没有号码!没有名字!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纯粹的空白!

但那空白之下,那个小小的、代表用户自己的蓝色头像图标,以及旁边那行浅灰色的“陈默(本机号码)”小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着我的视网膜!

是我自己!那个“死掉”的我!正在给我这个“正在死去”的我打电话!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烈的、撕裂般的绞痛!不是生理上的痛楚,而是某种存在被强行否定、被彻底撕裂带来的灵魂剧痛!我猛地弯下腰,不是因为想去接,而是被这股无形的剧痛狠狠攫住!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另一只手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颤抖着,不受控制地伸向那个不断尖叫、不断闪烁的手机!

指尖在冰冷的、碎裂的屏幕上颤抖着滑动。恐惧和一种诡异的、冰冷的吸引力在疯狂拉扯。最终,那根代表着“接听”的绿色滑块,被我的指尖……滑了过去。

听筒被贴上了我的耳朵。

没有声音。

绝对的、真空般的死寂。

没有电流的沙沙声,没有遥远的惨叫,没有爆炸的回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无边无际的虚无。仿佛电话的那一头,连接着一个连声音概念都不存在的绝对真空。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想问“谁?”,想问“你想干什么?”,但所有的话语都被冻结在喉咙深处,只剩下无声的颤抖。

突然!

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干涩,平板,没有任何起伏,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生锈的齿轮在相互摩擦,冰冷又沉重:

“……时间……不多了……”

这声音……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全身的汗毛如同钢针般根根倒竖!

这声音……我听过!就在今晚!就在不久之前!

是那个“乘客”!是那个穿着黑西装、苍白如鬼的“乘客”的声音!是……我自己的声音!

“……快……来……”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用一种更加冰冷、更加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接我。”

“嘟……嘟……嘟……”

忙音响起。通话被单方面切断了。

我像一尊被彻底冻僵的石像,保持着弯腰捂着胸口、手机贴在耳边的姿势,僵在驾驶座上。听筒里残留的忙音还在耳边机械地回响,混合着我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接我。”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来自地狱的声音!它在命令我……去接“我自己”!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如同两股汹涌的暗流,在我体内疯狂冲撞、撕扯!灵魂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是残留的、属于“陈默”这个出租车司机的恐惧和抗拒;另一半……却在悄然滋生一种冰冷的、近乎本能的……认同感?

电子钟上,血红的数字无声地跳动:00:00。

午夜零点。

到了。

一股难以抗拒的、冰冷的意志,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我残存的意识。它并非来自外部,更像是从我的骨髓深处、从我每一个正在变得稀薄的细胞里涌出!身体不再受我控制。它自己动了起来。

僵硬的手指松开了捂着胸口的手。另一只握着手机的手,也缓缓地、无力地垂下,任由那碎裂的屏幕再次跌落在脚垫的阴影里。我的腰,一点点挺直。动作机械,带着一种木偶般的滞涩感。头颅,极其缓慢地转动,视线投向车窗外——

惨白的路灯下,倾盆的暴雨之中。

一个穿着笔挺黑色西装的身影,如同从雨幕深处凝聚出来一般,静静地、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他一丝不苟的头发和西装流淌而下,却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站得笔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黑色墓碑。

路灯的光线穿透密集的雨帘,勉强照亮了他的脸。

苍白。平板。如同糊了一层厚厚的劣质白垩。

空洞的眼睛,深陷在眼窝的阴影里,只剩下两个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此刻,这双黑洞般的眼睛,正穿透重重雨幕,穿透出租车的挡风玻璃,毫无波澜地、直勾勾地……

凝视着车内的我。

四目相对。

车内后视镜里,映出我此刻的脸——惨白,麻木,眼神空洞,嘴角僵硬地向上扯着那冰冷平板的弧度。

车窗外,路灯下,那个“乘客”的脸——同样的惨白,同样的麻木,同样的空洞眼神,嘴角挂着……一模一样的、冰冷平板的弧度。

镜子里,是我。

车窗外,也是我。

一个在车内,一个在车外。一个握着方向盘,一个等待着上车。一个……即将成为司机。一个……即将成为乘客。

循环。

一个冰冷、绝望、永无止境的死亡循环。

引擎在无意识的操控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轮胎碾过积水,出租车缓缓地、顺从地,朝着路灯下那个等待的、如同我自身倒影般的黑色身影,滑了过去。雨刮器还在徒劳地刮擦着,发出单调的“咔哒——咔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