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背后的白影(2/2)
我吃了顿像样的晚餐,洗了个热水澡,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告诉自己,一切都结束了。至少今晚,我能睡个好觉。
也许是连日的疲惫,也许是精神暂时放松,我很快就睡着了。
然后……
一种极致的冰冷,将我冻醒。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炸开。我不用看时间就知道,它又来了。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酒店房间遮光窗帘效果很好,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走廊的灯光。借着这微光,我看到了对面黑色电视屏幕里,模糊映照出的影像。
我自己,躺在床上,惊恐地睁大眼睛。
而在我模糊的影像身后,悬浮着一团熟悉的、模糊的白色人影。
它跟来了。
跨越了距离,跨越了空间,如同命运本身,如影随形。
电视屏幕里的它,似乎比在老家卧室镜子里看到的,更加凝实了。那面部五官的阴影,几乎能看出一个扭曲的、痛苦的轮廓。
深深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我。无论我逃到哪里,都逃不掉。那个时刻,那个结局,注定会发生。
我放弃了挣扎,闭上了眼睛,任由那冰冷的绝望感包裹全身,直到它如同前些夜晚一样,在某一刻悄然退去。
第二天,我沉默地办理了退房,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那栋灰扑扑的老房子。打开门,熟悉的腐朽和灰尘味道扑面而来。这一次,它不再仅仅是令人不适,更像是一种死亡的气息。
我认命了。
也许,这就是我的结局。像旧报纸上那个模糊记载的男子一样,在这栋房子的某个凌晨,走向毁灭。
我不再做无谓的抵抗。白天浑浑噩噩地度过,晚上则安静地等待三点三十三分的降临。我与镜中的白影,形成了一种诡异而悲哀的“默契”。我们每晚“对望”,感受着那份共同的、来自未来的绝望。
它的形象越来越清晰了。现在,我已经能比较清楚地看到,那是一个穿着某种浅色(也许是白色)衣服的人形,身材与我相仿。面部的五官虽然依旧模糊,但那种极致的痛苦和绝望,几乎要冲破镜面,弥漫到整个房间。
我们像隔着时间河流的两个溺水者,一个在源头挣扎下沉,一个在下游目睹全过程,却无能为力。
直到那天下午。
我在清理书房最后一个角落时,挪开了那个沉重的、一直靠墙放着的旧书柜。书柜背后,墙壁上,有一块颜色略微不同的区域,像是后来填补过的。而在那块墙皮的下方,靠近踢脚线的地方,我发现了一个东西。
一个很小、很旧的、金属外壳的笔记本。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直觉告诉我,这东西不寻常。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捡起来,吹掉上面的灰尘。金属外壳已经有些氧化,触手冰凉。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它。
里面的纸张泛黄发脆,字迹是一种陌生的、略显潦草的钢笔字。
开始几页是一些日常琐事的记录,看起来像是日记。但很快,内容变得诡异起来。
“三月十日,晴。又梦到了那个影子,站在我身后。醒来一身冷汗。这房子果然不干净么?”
“三月十五日,阴。凌晨又醒了,看时间,三点三十三。该死的,怎么又是这个时间?镜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眼花了吧。”
“三月二十二日,雨。不是眼花!它就在那里!在我身后!白色的!我看清了!它……它好像……”
笔迹在这里变得剧烈颤抖,墨水洇开一片。
后面几页,记录者似乎陷入了极大的恐惧和混乱,字迹难以辨认,断断续续地写着“逃不掉”、“跟着我”、“为什么是我”、“绝望”……
我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手也开始发抖。这经历……太熟悉了!
我快速向后翻,直到最后几页。笔迹似乎稳定了一些,但透着一股死寂的平静,仿佛记录者已经接受了某种命运。
“四月五日。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它不是鬼。它是‘我’。”
看到这一行字,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如同被重锤击中。
“我查阅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提出了一个假说……时空回波。强烈的死亡瞬间的信息,被卡在了这个房间的时空结构里……后来的观测者,在符合特定条件时,就能接收到……我看到的,是我自己未来的死亡瞬间……”
“它之所以越来越清晰,是因为那个‘未来’的时刻,正在逼近。我和‘它’,正在时间线上汇合。”
“我尝试了所有方法,离开房子,去很远的地方……但没用。它依旧会出现。这意味着,无论我逃到哪里,最终的死亡地点,可能……不,注定,就是这间卧室。那个回波的源头,就在这里。”
“那么,如果无法逃避死亡,能否……改变死亡的原因?”
“那个白影,它出现的位置,它的姿态……我反复观察,它似乎……是面对着镜子的。它的‘脸’,朝着镜子的方向。如果那是临死前的我,我在看什么?或者说,我在看……‘谁’?”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几页。再次出现字迹时,显得异常沉重,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四月十日。我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如果这个‘回波’的本质是信息,是‘观测’,那么,强大的、反向的‘观测’,或者说……‘干预’,能否影响它?”
“今晚,我决定不再只是看着它。我要……触碰它。”
“也许我会死。也许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但无论如何,这比坐以待毙要好。”
“致未来的,或许也会看到这本笔记的‘你’。如果你也陷入了这个循环,记住,我们看到的,是注定的‘结果’,但导致结果的‘过程’,或许还有改变的可能。关键在于……那个瞬间。”
笔迹到此,戛然而止。
后面是空白页。
我捧着这本沉甸甸的、来自未知前人的笔记,浑身冰冷,如同坠入冰窟。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噩梦。这是一个跨越了时间的、绝望的循环。上一个陷入者,得出了和我几乎一样的结论,并且,他采取了行动。他要去“触碰”那个白影。
然后呢?他成功了吗?还是……他的行动,本身就成了构成那个死亡结果的一部分?
他最后提到的——“那个瞬间”。
是指死亡瞬间?还是指……白影出现的瞬间?凌晨三点三十三分?
一个更大胆、更疯狂的念头,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冲进了我的脑海。
既然逃离无效,既然注定要面对。
那么,就像这位“前辈”一样,主动出击!
不是消极地观测,而是主动地……交互!
我要在今晚,三点三十三分,当白影再次出现在镜子里时,不是恐惧地回头或开灯,而是……转身,直接面对它!去触碰那个来自未来死亡的幻影!
这个决定带来的,不是恐惧,反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终于走到了悬崖边,不再挣扎,而是准备纵身一跃,看看底下究竟是深渊,还是或许存在的、一线生机。
夜幕如期降临。
我平静地吃了晚餐,洗了澡,甚至看了一会儿电视。时间接近午夜,我走进卧室,关掉了所有的灯,只留下床头一盏光线昏黄的小夜灯。
我坐在床上,背对着镜子,静静地等待着。
心跳很平稳。大脑异常清醒。我在脑海里一遍遍预演接下来的行动。三点三十三分,醒来,看向镜子,确认白影出现,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转身,伸手,触碰它。
无论发生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世界彻底安静下来。房间里,只有我平稳的呼吸声,以及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细微的“滴答”声。
“滴答。”
“滴答。”
“滴答……”
像死亡的倒计时。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熟悉的、无法抗拒的困意袭来。我的意识开始模糊,沉入黑暗。
然后,准时准点。
那股冰冷的、令人汗毛倒竖的注视感,如同精准的针尖,刺破了我浅薄的睡眠。
我猛地睁开眼睛。
第一个动作,就是看向床对面的梳妆镜。
它在那里。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那不再是一团模糊的白雾,而是一个几乎可以称之为“实体”的人形。穿着浅色的、像是睡衣或袍子的东西,身形与我一般无二。它的面部,虽然依旧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光晕般的模糊中,但我已经能清晰地看到那扭曲的、极度痛苦的五官轮廓——
那分明,就是我自己的脸!
未来某个时刻,濒死的,我自己的脸!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绝望、恐惧,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就是现在!
没有一丝犹豫,积蓄了整晚的力量瞬间爆发。我像一只矫捷的豹子,猛地从床上弹起,不是向前,而是借着床垫的弹力,用尽全身力气,向着身后——那个冰冷源头的方向,全力撞了过去!同时,我的右手五指张开,狠狠地抓向那白影所在的位置!
我的计划,根本不是触碰。
是撞击!是打破!是改变它出现的位置和姿态!我要用现在这个“我”的身体,去强行干预那个“未来回波”的定格瞬间!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扭曲。
在我转身、腾空、撞击的过程中,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镜子。
镜子里,映照出的景象,让我灵魂都在战栗。
镜中,那个清晰无比的、代表着未来死亡的白影“我”,在我身后一步远的位置,也正做出了一个动作——它似乎,也正向着前方,向着现在这个“我”的位置,扑了过来!
它的脸上,那惊愕的表情,凝固了。
不是它在扑向我。
而是……现在的我,扑向了它所在的位置。
现在的我,与未来的“回波”,在时间和空间上,于这一个精确的点,重叠了!
我的身体,穿过了原本是虚空的位置。
没有碰到任何实体。
但……
我感觉到,我的手掌,抓住了一件东西。
一件冰冷的、柔软的、类似布料的东西。
同时,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我的手臂,凶猛地冲进了我的大脑。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一种纯粹的、混乱的“感知”。
极致的冰冷。
喉咙被扼住的窒息感。
心脏被撕裂的剧痛。
无边无际的黑暗。
还有……一种强烈的、不甘的、试图扭转什么的……意念!
“改变它!”
一个无声的嘶吼,在我的意识深处炸开。
“砰!”
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肩膀和手肘传来一阵剧痛。但我顾不上这些,猛地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只有我狼狈地摔倒在地的身影。
那个白影,消失了。
不,不是简单的消失。
是……没有了。
房间里,那股萦绕了半个多月的、无形的冰冷和压抑,也随之一扫而空。空气仿佛都变得清新了起来。
我瘫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浑身都被冷汗湿透。大脑因为那股信息流的冲击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我……成功了吗?
我改变了那个“回波”?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手里,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刚才那抓住什么东西的触感,真实得可怕,但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留下。
只有残留在我脑海里的、那个未来“我”临死前的痛苦感知,以及那股强烈的不甘意念,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我挣扎着爬起来,靠在床边,看着那面恢复正常的镜子,心有余悸。
白影,今晚没有再出现。
第二天,凌晨三点三十三分,我没有醒来。一夜无梦到天亮。
第三天,第四天……白影再也没有出现过。
它消失了。彻底地。
仿佛之前近二十个夜晚的恐怖循环,只是一场漫长而逼真的噩梦。
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我依旧住在这栋老房子里,但那股令人不安的气息已经散去。我开始真正地收拾、整理,尝试着在这里生活下去。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我手臂上,摔倒时磕碰的淤青慢慢消散。但我偶尔会在半夜莫名惊醒,不是因为白影,而是因为脑海里会突然闪过那股窒息的痛苦,或者那个无声的嘶吼——“改变它!”
我改变了“回波”,是否就意味着,我改变了那个注定的“未来”?
那个白影所代表的死亡结局,是否已经被成功规避?
我不知道。
也许,我只是强行打断了那次“观测”,暂时驱散了那个“回波”。而那个死亡的“因”,是否依然在未来的某个节点等待着我?
又或者,我的那次疯狂撞击,那种强烈的、不甘的意念,已经通过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反向传递给了“过去”(或者说那个形成回波的死亡瞬间),从而真正地…扭转了时间线上的一个死结?
没有答案。
我只知道,我还活着。
镜子里,只有我一个影像。
只是,偶尔在深夜独自洗漱时,看向那面椭圆形的梳妆镜,我会不由自主地停顿一下,目光落在自己身后那片空荡荡的区域。
那里,曾经站着一个来自未来的、绝望的我。
而现在,那里空无一物。
仿佛在无声地询问。
询问我,询问未来。
那个白色的影子,是彻底消失了,还是仅仅……暂时隐没于时间的长河,等待着下一次,与某个特定观测者的……不期而遇?
我打了个寒颤,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拍打脸颊。
抬起头,镜中的我,脸上湿漉漉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一丝深深的、无法抹去的疑虑。
我还活着。
但那个站在我背后的白影,真的……永远消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