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阳台上的女人(2/2)
陈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物业办公室的。老伯后面的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句“阳台根本不存在”在反复回荡,像丧钟一样敲击着他的理智。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两栋楼之间的空地,按照老伯的指点,绕到对面那栋楼的侧面。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楼体的侧面结构。
他的目光艰难地爬上五楼。
然后,他看到了。
在他记忆中、在他连日来的恐惧来源——那个对应着五楼东户,本应突出一个封闭式阳台的位置,此刻,赫然是一片平整的、灰扑扑的墙面。没有玻璃,没有栏杆,没有任何凸起。只有斑驳的墙皮和几道雨水冲刷留下的污痕。
那里,真的是一堵实心墙。
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冰冷的墙壁才能勉强支撑身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阳台不存在。
那他看到的红裙女人,站在哪里?
她……到底是什么?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疯狂滋长。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记忆,甚至自己的精神是否正常。物业老伯那句“去看看医生”像魔咒一样萦绕不去。难道真是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可那红裙女人的影像如此清晰,如此真实,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的脑海里。
他不敢再在凌晨三点靠近阳台,甚至不敢在夜晚看向那个方向。他把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仿佛那层薄薄的布料能隔绝掉外面那个诡异的世界。但恐惧并未因此消失,它无形无质,渗透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伴随着每一次夜深人静时的细微声响,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需要答案。任何可能的答案。
第六天,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小区附近那家看起来同样有些年头的社区图书馆。或许,或许能找到一些关于这个小区的旧资料,比如更详细的建筑图纸,或者……别的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有一种盲目的冲动,想要抓住点什么,来对抗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虚无和恐惧。
图书馆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管理员是个打着瞌睡的老太太。陈默说明来意,想找找这个小区的相关记录或者老报纸。老太太迷迷糊糊地指了一个靠墙的、积满灰尘的架子,那里堆放着一些过期的、无人问津的旧报刊合订本,大多是些地方性的小报。
陈默道了谢,走到那个架子前。灰尘在从高窗射进来的光线中飞舞。他随手抽出一本,是七年前的。他心中一动,物业不是说阳台是七年前拆除的吗?他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耐心,开始一页页翻找。手指被粗糙的纸边划了几道小口子,但他浑然不觉。
报纸上的新闻琐碎而陈旧,记录着这个社区早已被人遗忘的点点滴滴。某某店铺开业,邻里纠纷,市政施工通知……枯燥的文字在他眼前晃动,却无法进入大脑。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认为自己的行为毫无意义时,他的目光被夹在几则简短讣告和一则下水道堵塞投诉中间的一小块新闻吸引住了。
新闻的标题并不起眼——《老旧小区婚纱店突发火灾,一人不幸罹难》。
时间,七年前。
地点,精确到了他所在小区的具体门牌号。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那个地址……那个地址正是他现在租住的这栋楼的一楼临街商铺!而报道旁边配发的一张模糊的黑白现场照片,虽然像素很低,但依然能辨认出燃烧后的断壁残垣,以及……照片一角,那栋楼的外墙。他的视线死死钉在照片上那个熟悉的位置——五楼东户。报道里提到,那个被拆除的阳台!
他颤抖着手指,逐字逐句地阅读下去。
报道内容很简短,大意是这家位于居民楼一楼的小型婚纱店因电路老化夜间起火,火势一度蔓延至低层住户,幸被及时扑灭。但不幸的是,一名当晚因加班留宿在店内的年轻女性员工未能及时逃生。报道最后一句,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了陈默的眼底:
“……据悉,该名遇难员工当时为拍摄婚纱照试穿店内婚纱,火灾发生时,她疑似因惊慌失措,逃至二楼连接、后证实为原五楼东户阳台(当时尚未拆除)的位置,因火势及浓烟封锁通道,最终被困……被发现时,她身着一条红色婚纱长裙……”
红色婚纱长裙……
被困于五楼东户阳台……
七年前……
陈默手中的报纸“哗啦”一声滑落在地,散开。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图书馆里陈旧的气息仿佛变成了浓密的烟尘,呛得他无法呼吸。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
那个不存在的阳台。
那个每天凌晨三点准时出现的红裙女人。
那场七年前的火灾。
那个穿着红色婚纱、被困阳台丧生的新娘……
他看到的,不是幻觉。
是那个女人的亡魂。她一直留在那里,留在那个她生命终结的、早已不存在的阳台上。
巨大的恐惧感并没有再次袭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绝望。他被一个鬼魂盯上了。一个怀着巨大怨念,死在婚礼前的女人。那身红裙,不是普通的红衣,是婚纱,是本应象征幸福,却最终成为殓衣的婚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华灯初上,但那万家灯火与他无关,他仿佛被隔绝在了一个只有冰冷和死亡的维度里。
他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不敢开灯,也不敢回卧室。眼睛不受控制地,透过没有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死死盯着对面那堵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轮廓的、平整的墙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他的神经绷紧到了极致,任何细微的声音都能让他惊跳起来。
凌晨三点。
那个如同诅咒般的时间点,到了。
几乎就在那一刻,仿佛无声的幕布被拉开。对面那本应是坚实墙壁的地方,景象开始扭曲、波动,如同水面倒影被投入石子。黑暗凝聚,轮廓浮现。
那个阳台,又一次出现了。
斑驳的栏杆,空荡的角落,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沉沉的死气。
还有她。
那个红裙女人。依旧站在老地方,面对着陈默的方向。长长的黑发垂落,遮住面容。那身红色的婚纱在绝对的寂静中,散发着不祥的光泽。
陈默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呼吸也停滞了。他像一尊石雕,僵在沙发上,只有眼球因极度恐惧而微微颤动。他知道她不是活人,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知道这一切都违背常理,但那个女人,那个亡魂,就这样清晰地、不容置疑地存在于他的视野里,存在于他的现实里。
就在这时。
一直如同凝固雕像般的红裙女人,毫无征兆地,动了一下。
她的头颅,以一种极其缓慢、带着某种骨骼摩擦般僵硬感的姿态,非常非常轻微地,侧转了一点角度。
一直披散下来、遮挡住她面容的长发,因为这个细微的动作,向旁边滑开了一丝缝隙。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透过那缕发丝的缝隙,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她的脸……或者说,曾经是脸的部分。模糊,惨白,没有任何具体的五官细节,但他清晰地感觉到,那“脸”正对着他。
然后,那模糊一片的、本该是嘴唇的位置,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向上扯动。
咧开了一个弧度。
一个清晰无比的,冰冷的,带着难以言喻的恶意和一丝……诡异满足感的——
笑容。
她在对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