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触怒我佛(2/2)

胆子大些的人,试探着打开一条门缝,往外窥探。

街上空无一人。

那尊石佛,依旧矗立在村口的老位置,仿佛昨夜从未移动过。青灰色的岩石表面,沾着清晨的露水,反射着冰冷的光。

然后,有人发现了不对劲。

住在村子东头,紧挨着村道的张屠夫家,那扇厚实的木门板上,赫然印着几个清晰的、带着些许泥土碎屑的印痕!那印子粗大,微微凹陷,不像是人的手印,倒像是……某种石质的东西用力按压留下的痕迹。

而张屠夫家,门户洞开。

里面静悄悄的。

几个村民互相壮着胆,小心翼翼地靠近,朝里面张望。

屋里桌椅歪倒,一只碗摔碎在地上,剩菜汤汁洒了一地。墙上,有几道清晰的、凌乱的抓痕,像是有人被拖走时拼命挣扎留下的。

张屠夫,那个平日里嗓门最大、一身横肉的汉子,不见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昨夜里那声短暂而凄厉的尖叫。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全村。

所有人都涌到了张屠夫家门口,看着那扇带着石印的门,看着屋里的狼藉,每个人的脸上都失去了血色。

真的是那尊石佛!

它晚上会动!会敲门!

敲了谁家的门,谁就会消失!

“佛爷……佛爷来索命了……”一个老人瘫坐在地,老泪纵横,“是咱们……咱们动了不该动的东西啊……”

“把佛请回来!快把佛请回来还回去!”有人朝着王老五他们嘶吼,声音里带着哭腔。

王老五、李老栓、赵家兄弟、孙瘸子,这几个偷佛像的始作俑者,面无人色地站在人群外围,身体抖得站不住。巨大的恐惧和负罪感,像两只大手,死死扼住了他们的喉咙。

“还……怎么还?”李老栓嘴唇哆嗦着,“那尊石佛……就堵在村口……”

是啊,怎么还?村口被那索命的石佛堵住了,谁出去,谁死!

绝望,如同深秋的寒霜,迅速覆盖了整个卧佛村。

第六章 低语

白天依旧在死寂中度过。没有人敢出门,所有人都蜷缩在自己的家里,祈祷着那催命的敲门声不要在今夜响起。

王老五把家里所有能挪动的东西都堆到了门后,桌子、柜子、甚至那口水缸,死死地顶住大门。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柴刀,手心全是冷汗。

夜色,如期而至。

比昨夜更黑,更沉。

“咚……咚……咚……”

沉重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从村子西头传来的。

伴随着那缓慢而恐怖的敲击声,还有一种极其微弱、却又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响起的声音。

那是一种低语。

非男非女,音调平直,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相互摩擦,带着一种古老的、腐朽的气息。

“……血肉……重塑……”

“……金身……”

断断续续的字眼,乘着夜风,钻进每一扇紧闭的门窗缝隙,钻进每一个惊惧的村民耳中。

“是它……是它在说话!”王老五的婆娘把脸埋在膝盖里,呜咽着。

王老五屏住呼吸,耳朵死死贴在门板上,努力捕捉着那来自幽冥的低语。

“……吾守护……千年……”

“……毁吾金身……”

“……便以血肉……重塑……”

那低语声,与缓慢的敲门声混杂在一起,反复吟诵着这几个冰冷的字眼。

守护千年……毁吾金身……血肉重塑……

王老五猛地明白了!是那尊金佛!是他们偷走的那尊金佛!这石佛,是来为金佛复仇的!它要用全村人的血肉,去重塑那被他们亵渎、准备熔掉的金身!

巨大的恐惧和悔恨瞬间将他淹没。他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柴刀“哐当”一声掉在脚边。

外面的低语和敲门声还在继续,像是一曲为卧佛村奏响的、冰冷的丧歌。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停了。

低语声也消失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短促得几乎听不见的惊呼,像是被人捂住了口鼻,然后一切重归死寂。

第二天,村子西头的铁匠周老三,消失了。他家的大门上,同样留下了那个冰冷的石质印痕。

第七章 困兽

卧佛村彻底成了被遗弃之地。两户人家的消失,如同抽走了所有人的脊梁骨。食物在减少,水井就在村中央,可没人敢去打水,生怕离开房子的庇护,就会被那不知藏在何处的石佛盯上。

绝望催生了不同的情绪。有人开始跪在家里 makeshift 的佛龛前,拼命磕头忏悔,祈求原谅。有人则把怒火转向了王老五他们。

“都是你们!是你们害了全村!”一个汉子隔着窗户,对着王老五家的方向嘶吼,声音嘶哑。

“杀了他们!把他们都交给佛爷!说不定佛爷就息怒了!”有人提出了恶毒的建议。

王老五几家的大门,不仅要防备夜里的石佛,还要防备白天可能冲进来的同村人。他们几家像是村子里的孤岛,被恐惧和仇恨孤立起来。

李老栓受不了这双重的压力,在一个下午,试图从村子后面的小路偷偷溜走,想绕开村口的石佛。

半个时辰后,有人在村后那片乱葬岗的边缘,发现了他的尸体。

他脸朝下趴在地上,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临死前的极致恐惧。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但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一寸寸捏碎了,软塌塌地瘫在那里,像一滩烂泥。

没有人看到他是怎么死的。但所有人都知道,是那尊石佛。它不允许任何人离开。

逃跑的路,也被堵死了。

卧佛村,成了一座被石佛看守的、巨大的牢笼。而笼子里的“血肉”,正在被它逐一收取。

第八章 最后的夜晚

这是石佛出现的第三个夜晚。

村子里还剩下不到十户人家。每一夜,那催命的敲门声和低语都会响起,带走一条生命。人们已经麻木了,恐惧到了极致,反而呈现出一种死寂的平静。

王老五知道,轮到他们了。他是主谋,李老栓已经死了,下一个,不是他,就是赵家兄弟,或者孙瘸子。

他把家里最后一点干粮塞给婆娘和孩子,自己则握紧了那把已经磨得发亮的柴刀。他不想像李老栓那样死得不明不白,他要拼命,哪怕明知是螳臂当车。

夜,深了。

风声似乎都停止了,万籁俱寂,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的到来。

“咚……”

敲门声,果然响了。

不是在门外,而是在……窗外!

王老五猛地扭头,只见窗户纸上,映出了一个巨大的、模糊的、头颅般的黑影!那空洞的眼窝,似乎正透过薄薄的窗纸,凝视着屋内。

“咚……咚……”

敲击窗棂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下,都让整个窗框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血肉……”

“……重塑……”

“……金身……”

那冰冷的低语,这一次无比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呢喃。

“我跟你拼了!!”王老五积压的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血红着眼睛,发疯似的操起柴刀,不是冲向门口,而是猛地扑向那扇被敲击的窗户!

“哗啦——!”

他撞碎了窗棂,连人带刀冲了出去,重重摔在屋外的泥地上。

月光清冷,洒满院落。

院子里,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没有石佛,没有黑影。

只有被撞碎的窗户,和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精神彻底崩溃的王老五。

他徒劳地挥舞着柴刀,对着空气嘶吼、咒骂,直到力气耗尽,瘫在地上,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

那敲门声,那低语,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

夜,重归死寂。

王老五挣扎着抬起头,望向村口的方向。

在凄冷的月光下,那尊青灰色的石佛,依旧静静地矗立在老榆树下,仿佛亘古以来就在那里。

它的嘴角,那向下弯曲的坚硬线条,在王老五模糊的视线里,似乎清晰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冰冷的弧度。

那是一个……嘲弄的……笑?

王老五的瞳孔猛地放大。

第二天,人们发现王老五疯了。他蜷缩在自家破碎的窗户底下,浑身污秽,嘴里反复念叨着“笑了……它笑了……”,对任何靠近的人都又抓又咬。

而同夜,赵家兄弟俩,连同他们家,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两扇印着石印、空空荡荡的门户。

第九章 残响

卧佛村,死了。

村子里再也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房屋破败,街道冷清,只有风卷着落叶和尘土,在空无一人的院落里打着旋儿。

那尊青灰色的石佛,依旧矗立在村口,像一名忠诚而冷酷的守卫,确保着这片土地再无生机。

在村子中央,那口废弃的老井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尊新的佛像。

那是一尊金佛。

半人高,盘膝而坐,宝相庄严,眉眼低垂,慈悲地俯瞰着这片死寂的村落。

只是,这尊新铸的金佛,那金色的表面之下,似乎隐隐透出一种异样的、暗红的色泽,尤其是在眼睛的部位,那红色更深,更浓,仿佛凝固的……血。

阳光照在金佛上,反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芒,却暖不透那深嵌在金色之中的、冰冷的血红。

而在更远的卧佛岭深处,那座早已被遗忘、空空如也的破旧古庙里,那尊石佛原本可能矗立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积满灰尘的底座。

风穿过破庙的残垣断壁,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低语,又像是叹息。

仿佛有某个存在,在完成血腥的惩戒与重塑之后,已经悄然离去,只留下这山,这村,这佛,以及那萦绕不散的、关于贪婪与触怒神佛的、永恒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