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天命守村人(2/2)

我猛地翻身下床,动作因为恐惧而僵硬笨拙。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放在床头柜上的老式手电筒——那种装两节一号电池,沉甸甸的金属外壳,前面是厚厚玻璃灯头的老家伙,是我爷留下的。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定了定神。我深吸一口气,拧亮了开关。

一道昏黄、不甚明亮的光柱刺破了屋内的黑暗,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我紧紧攥着手电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心里的冷汗让金属外壳变得湿滑。我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屏住呼吸,将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眯起眼,透过模糊的窗纸缝隙,小心翼翼地朝外望去。

外面没有月光,浓稠的黑暗像墨汁一样泼洒在天地间。手电筒的光柱如同脆弱的金线,只能勉强撕开眼前一小片黑暗。然而,就在这昏黄光圈的边缘,我看到了足以让血液冻结的景象!

人影!

密密麻麻的人影!

他们排着一种诡异的、僵直的长队,无声无息地在村中的土路上移动。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是熟悉的村里人面孔!赵瘸子拖着那条不灵便的腿,深一脚浅一脚;李家媳妇头发散乱,眼神空洞;王寡妇佝偻着背……还有更多、更多!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闭着,眼皮下的眼球却诡异地快速转动着,仿佛在经历一场无比激烈却又无法醒来的噩梦。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嘴巴微微张开,发出那种低沉、含混、如同梦魇般的“嗬……嗬……”声,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幽冥低语。

他们行进的方向,毫无偏差地指向村中心——锁龙井!

队伍沉默而有序,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的木偶,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走向那口吞噬了所有水源、如今只剩下无尽黑暗的枯井!

我的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冰凉麻木。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让那冲到喉咙口的惊叫迸发出来。他们要去井里?跳下去?那下面……那下面可是干涸的淤泥啊!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爷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尖啸:“井水枯,百鬼哭!锁龙井塌,三水村无!”

百鬼……难道指的不是虚无缥缈的鬼魂,而是……这些被某种力量操控的、活生生的村民?!

不能再等了!

一股混杂着恐惧、责任和符咒灼烧催生的孤勇猛地冲上头顶,瞬间压倒了身体本能的颤抖。我猛地拉开房门,一股夹杂着浓重土腥味和淡淡腐臭的阴风扑面而来,激得我打了个寒噤。我攥紧手电筒,像一枚被射出的石子,一头扎进了门外那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

我不敢靠近那条梦游者的队伍,远远地、沿着村边房屋的阴影,跌跌撞撞地朝着锁龙井的方向狂奔。脚下的土路坑洼不平,好几次差点摔倒。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如牛的喘息,还有远处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脚步声和低沉哼唧。手电筒昏黄的光柱在黑暗中剧烈地摇晃着,只能照亮脚前一小片不断移动的地面,更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墨色。

符咒在手腕上疯狂地灼烧、跳动,像一颗滚烫的心脏被强行按在了皮肤上。那痛楚深入骨髓,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指向性,仿佛在为我引路,又仿佛在警告我前方那无法想象的恐怖深渊。

终于,我看到了锁龙井那低矮的青石井台轮廓,在浓重的夜色里如同一座沉默的坟茔。井台周围,影影绰绰地聚集着更多的人影!他们围在井口边,排着队,动作僵硬却毫不犹豫,一个接一个,如同下饺子般,无声无息地跳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没有惊呼,没有挣扎,只有身体落入下方时发出的沉闷撞击声,以及……一种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噗嗤”声,像是陷入了某种粘稠的泥沼。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我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处离井口稍近的土坡,这里地势稍高,能勉强看清井口的情况。

我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手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用力而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那沉甸甸的手电筒。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将手电筒的光束,朝着那如同怪兽巨口般张开着的、幽深的井底照去!

昏黄的光柱,如同利剑,劈开了井口弥漫的、带着土腥味的黑暗,直直地刺向下方。

光,终于抵达了井底。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冻结,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彻底冰凉凝固,连心脏都忘记了跳动。我的瞳孔因为极致的惊骇而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

井底……站满了人!

密密麻麻,如同种在淤泥里的庄稼,一个紧挨着一个,挤满了整个圆形的井底!全都是三水村的村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那些熟悉的面孔此刻在昏黄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青灰色。他们依旧紧闭着双眼,眼皮下的眼球剧烈地转动着,脸上凝固着一种梦游般的、深陷噩梦的呆滞和扭曲。污泥没过了他们的小腿,甚至大腿,粘稠的黑泥糊在他们的裤腿、衣襟上,散发着浓重的土腥和腐败气息。

他们就这样直挺挺地、无声无息地站在冰冷的淤泥里,像一群被诡异力量操控的、等待指令的兵马俑。整个井底,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无法言喻的邪异。

这地狱般的景象冲击着我的神经,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轰鸣。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恐惧几乎将我吞噬的刹那,我的目光,被手电筒光柱无意间扫过的井底中心牢牢吸住,再也无法移开!

在那里,在那群直立的、泥塑般的村民中间,淤泥的表面,静静地漂浮着一具躯体。

黑色的、浆洗得发硬的粗布寿衣,在浑浊的泥水里微微荡漾。花白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一张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清晰可见——沟壑纵横,皮肤是一种诡异的、毫无腐败迹象的青白色,紧紧包裹着骨头,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是我爷!是已经下葬了快一个月的爷爷,陈三水!

巨大的荒谬感和撕裂般的恐惧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我的灵魂上!他不是埋在后山祖坟里了吗?!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井底的淤泥里?!还……还浮着?!

就在这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我心脏的瞬间,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井底,那片死寂的、由闭目村民组成的诡异“丛林”中心,我爷那张漂浮在泥水上的青白色面孔上——

那双紧紧闭着的、属于死人的眼睛,毫无征兆地、猛地睁开了!

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

眼眶里,是两团深不见底、如同墨汁漩涡般的浓稠黑暗!

那黑暗仿佛拥有生命,瞬间就捕捉到了从井口照射下来的、我手中这束微弱的手电光。隔着十几米深的黑暗,隔着冰冷的淤泥和无数呆立的活尸,那两团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死死地“盯”住了井口上方、浑身血液都快要冻僵的我。

一股冰冷、粘稠、带着无尽腐朽和恶意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冰水,顺着那道手电光柱,逆流而上,猛地冲进了我的脑海!

“呃——!” 一声短促、不似人声的闷哼从我喉咙深处挤了出来,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啸,瞬间将我彻底淹没、撕碎。手电筒从完全失去知觉的手中滑脱,翻滚着,那道昏黄的光柱在井壁上疯狂地跳跃、闪烁,最后“啪”地一声闷响,砸在井底的淤泥里,熄灭了。

最后的光明消失了。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如同沉重的铁幕,轰然落下,将我死死地包裹、挤压。井底,只剩下无边的死寂,以及那两团在绝对黑暗中、仿佛依然存在的、冰冷地“注视”着我的墨色旋涡。

我瘫软在冰冷的土坡上,身体筛糠般抖着,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手腕上,那枚血刻的符咒,此刻却像是被那井底升腾的寒意浸透,传来一阵阵刺骨的冰冷,仿佛要冻结我的血脉。符咒深处,那股曾经灼烧的力量并未消失,而是变成了一种针扎般的刺痛,微弱却极其尖锐地刺激着我的神经,仿佛在绝望地提醒我:不能昏过去!不能!

极致的恐惧之后,一种更深的、源自骨髓的寒意和无法理解的荒谬感攫住了我。我爷……他不是死了吗?不是我和村里人亲手把他埋进后山那个土馒头里的吗?棺材入土时沉重的闷响,铁锹铲土落在棺盖上的沙沙声,还有那新翻泥土特有的腥气……一切都那么真实!可现在,他竟然诡异地出现在这锁龙井底,泡在冰冷的淤泥里,睁开了那双只有黑暗的眼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尸变?还是……从始至终,下葬的就不是他?一个更恐怖的想法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难道那口薄皮棺材里,根本就是空的?!

混乱的思绪如同沸水般在脑中翻腾,几乎要将我的理智彻底撕碎。而井底深处,在那片手电熄灭后降临的、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里,一种新的、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开始隐隐约约地传了上来。

不是脚步声,不是哼唧声。

是……咕噜……咕噜……

像是巨大的、粘稠的气泡,在某种极其浓稠的液体深处艰难地生成、翻滚、然后破裂的声音。沉闷,粘腻,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湿滑感。而且,这声音并非来自一处,而是从井底各个方向、从那些站立在淤泥里的村民脚下,断断续续地冒出来。

咕噜……噗嗤……咕噜噜……

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清晰。伴随着这诡异的气泡声,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如同井底沉睡的恶魔苏醒后呼出的第一口浊气,猛地从井口喷涌而出,瞬间将我笼罩!

那味道……浓烈得几乎让人晕厥!是井底淤泥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深入骨髓的腐土腥气,混杂着某种水生植物彻底烂透了的甜腻腐败味。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在这股基础的气味之上,又叠加了一层……一层如同无数具尸体在密闭空间里缓慢发酵、渗出尸油般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恶臭!这恶臭之中,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尖锐、像是某种冷血爬行动物鳞片摩擦过的腥臊。

“呕——!” 强烈的生理反应瞬间击垮了我,胃里翻江倒海,我趴在冰冷的土坡上,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这气味仿佛带着强烈的腐蚀性,灼烧着我的鼻腔和喉咙,也灼烧着我仅存的意志。

井底的气泡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如同煮沸了一锅来自地狱的浓汤。那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也越来越浓郁,几乎凝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井口上方,也压在我的心头。

突然,一阵异样的、极其轻微的“咔嚓”声,极其突兀地夹杂在咕噜的气泡声里传了上来!

这声音很轻,很脆,像是……像是某种陈年朽木被一点点压断,又像是干燥的泥块在巨大的压力下悄然崩裂。

我的心脏猛地一抽,几乎停止了跳动!一种比看到爷爷睁眼更加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我的脖颈,让我窒息。

锁龙井……要塌了?!

我爷临死前那扭曲的面容和撕裂般的嘶吼,再次无比清晰地在我脑中炸响,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绝望:“锁龙井塌!三水村无!”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劈开了我混乱的脑海。符咒带来的冰冷刺痛感在这一刻陡然加剧,仿佛无数根冰冷的针同时扎进我的手腕,直刺骨髓!这剧痛像是一盆冰水,暂时浇灭了一些灭顶的恐惧,强行拉回了我一丝濒临溃散的理智。

不能就这么瘫在这里等死!就算……就算井底真是我爷变的怪物,就算这井真要塌了,我也得……我也得做点什么!我爷把符咒刻在我手上,不是为了让我在这里被吓破胆的!

求生的本能和对那未知诅咒的恐惧,压倒了身体本能的瘫软。我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那口如同通往地狱入口的锁龙井。井口上方,那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恶臭气团,在绝对的黑暗中翻滚涌动。井底的气泡声和那细微却致命的碎裂声,如同死神的鼓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

跑?离开这里?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我自己狠狠掐灭。能跑到哪里去?整个三水村都被这口井的邪异笼罩着!而且,井底那些村民……王叔、李婶、赵瘸子……他们虽然闭着眼站在泥里,可他们还有气儿!我能感觉到!他们胸膛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他们是活人!只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我爷……不,井底那个睁着黑眼的东西……它想干什么?把这些活人都拖进井里,用他们来……填井?还是……献祭?

符咒传来的冰冷刺痛感越来越强,越来越集中,仿佛在拼命地提醒我什么。我下意识地抬起右手腕,看向那个暗红色的狰狞印记。就在目光接触的刹那,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奇异感觉,顺着符咒的灼痕,悄然流入我的感知。

井逼!

我猛地意识到,符咒的刺痛感并非漫无目的,它似乎隐隐地……指向了锁龙井的井壁深处!仿佛在那冰冷的石头和泥土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与这符咒产生着某种微弱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