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阴阳医馆(2/2)
再看那断颈处。插进去的怨骨只露出短短一小截惨白的末端。暗褐色的尸泥已经完全覆盖了创面,并且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收缩、变硬,颜色也迅速加深,变成了类似陈旧血痂的暗红褐色,严丝合缝地封住了整个断口,将那截怨骨牢牢地固定在了颈骨之中。
桌面上,那刺目的红色襁褓停止了所有抽动,安静得如同一块死物。
医馆里,那无处不在、令人发狂的婴儿啼哭声……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下来。只剩下外面依旧狂暴的风雨声,以及我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女人依旧死死地按着襁褓,身体却停止了颤抖。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头,那张惨白的脸上,痛苦扭曲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死寂的瓷白和空洞。她慢慢地、极其小心地松开手,仿佛生怕惊醒了什么。
她低下头,空洞的眼睛凝视着那个被重新包裹好、安静躺在桌面上的襁褓。几秒钟后,她伸出那双苍白冰凉的手,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姿势,将襁褓重新抱回自己怀里。
她抱着襁褓,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向上牵扯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肌肉痉挛形成的、极其怪异的弧度。
“不哭了……”她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无波,空洞的眼睛转向我,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他睡着了……谢谢大夫。”
说完,她不再看我一眼,抱着那个刺眼的红色襁褓,转过身,迈着依旧有些僵硬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向医馆敞开的大门。惨白的灯笼光晕随着她的移动,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晃动。
门外的风雨依旧狂暴。她的身影很快被门外的黑暗吞没,连同那点惨白的光晕,一起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吱——嘎——”
沉重的木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着,缓缓地、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也隔绝了那个诡异的身影。
“哐当。”
门栓落下的声音在死寂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像一根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软泥,猛地瘫倒在诊桌后的椅子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冰冷黏腻。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喉咙干得冒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浓重的尸泥腐臭。
结束了?
我疲惫地闭上眼,只想沉入一片无梦的黑暗。
然而,就在眼皮合拢的刹那,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暖流,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的身体里。它并不强烈,如同冬日里注入的一缕温水,缓缓地、持续地流淌着,驱散着四肢百骸残留的冰冷和麻木。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宁感随之弥漫开来,仿佛疲惫至极的身体得到了最纯粹的滋养,连带着紧绷到极限的精神也舒缓了一丝。
这感觉……是功德?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因为惊异而漏跳了一拍。这就是父亲笔记里提到过的,医治“阴阳之厄”后,天地反馈的“阴德阳功”?它真的存在!
几乎是同一时间,桌面上那叠黄麻纸病历有了动静。最上面那张写着“无头婴”的纸页,无风自动,缓缓飘落下来。就在它即将落在桌面的瞬间,纸面上那淋漓的“无头婴”三个字旁边,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两个新的字迹——**“已愈”**。
字迹同样是墨黑,却少了那份怨毒,显得平和了许多。
紧接着,在那张病历纸的下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着,一本更厚、更古旧、封面是暗沉近乎黑色的硬皮册子,从桌案深处“滑”了出来,无声地摊开在桌面上。
封皮上,是三个褪色却依旧遒劲有力的古篆——**“功德簿”**。
册子摊开的那一页是空白的。但就在我的注视下,那粗糙泛黄的纸页上,一点极其微弱的金色光芒悄然亮起。光芒如同拥有生命,在纸面上蜿蜒流动,迅速勾勒出一行清晰的小字:
**“丁亥年七月初七,亥时三刻。愈‘无头婴’之怨啼断魂症。得阴德一缕。”**
字迹是流动的金色,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和神圣感,与这医馆的阴森格格不入,却又真实地存在着。那缕流入我体内的暖流,仿佛与这行金色的字迹遥相呼应。
这就是维系沈家血脉,也维系着这栋诡异医馆运转的根本?我伸出手指,指尖微微颤抖着,想要触碰那纸页上流淌的金色光芒。指尖距离纸面还有寸许,一股温和的暖意便已传递过来。
七天来,如同附骨之蛆般缠绕着我的冰冷恐惧,似乎被这缕微弱的暖流和金色的字迹驱散了一丝。或许……或许父亲说的是对的?或许这医馆,真的不仅仅是吞噬?我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感受着体内那缕微弱却真实的暖意,紧绷的神经第一次有了一丝松懈。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如同沉入粘稠的泥沼,被无边的黑暗温柔地包裹、拖拽……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漫长如一个世纪。
“笃…笃…笃…”
一种细微的、如同指甲轻轻刮擦木头的声响,极其固执地钻进我的耳朵里,将我从深沉的昏睡中一点点拽了出来。
意识如同蒙着厚重的灰尘,艰难地恢复运转。身体沉重得像是灌满了铅,眼皮更是重若千钧。但那“笃笃”声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焦躁感,仿佛就在耳边。
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天,已经蒙蒙亮了。
惨白的光线从医馆高高的雕花窗棂缝隙里透进来,驱散了大部分浓重的黑暗,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堂屋里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冰冷的、死气沉沉的灰白之中。空气里依旧弥漫着药味和腐朽的气息,只是昨夜那浓重的尸泥腐臭味似乎淡去了些。
那“笃笃”声还在持续。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声音的来源——那张巨大的楠木诊桌。
声音,正是从桌面上那本摊开的、暗沉黑色的硬皮功德簿里发出来的!
心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我。昏睡前那缕暖流带来的微弱安宁感荡然无存。
我几乎是扑到桌前,双手撑在冰冷的桌沿上,俯身看向那本摊开的功德簿。
昏睡之前,那记载着“得阴德一缕”的金色字迹,此刻竟然……**消失了**!
那一页依旧粗糙泛黄,但上面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仿佛昨夜那流动的金光和温暖的记录,只是一场过度紧张下的幻觉。
不!不可能!
我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纸页上。那上面并非完全空白。在原先金色字迹出现的位置,纸面……**微微凹陷了下去**!形成了一行浅浅的、无形的凹痕!那“笃笃”声,正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在叩击着这行凹陷的痕迹,仿佛在确认它的存在,又像是在嘲弄!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我猛地伸出手,指尖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抚过那行凹陷的无形字痕。触感粗糙而冰冷,带着纸张特有的纹理,却没有任何残留的暖意,只有一片死寂。
“谁?谁干的?!”一个无声的嘶吼在我心底炸开。冷汗瞬间从额角滑落。
就在我惊怒交加,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功德簿纸页边缘时——
“哗啦……”
一声极其轻微的纸张摩擦声响起。
那本摊开的功德簿,在我手指无意识的触碰下,竟然……自动向后翻了一页!
我的动作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
新翻开的这一页,并非空白。
纸页的上方,赫然写着一个名字!一个用浓黑如墨、带着强烈怨毒气息的墨汁写成的名字!
那名字的笔画极其用力,几乎要戳破纸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恨意和不甘。每一个转折都带着凌厉的锋芒,像是用刀狠狠刻上去的!
那名字是——
**沈青山!**
是我的名字!
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完全冻结,四肢百骸僵硬得如同石雕。我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诡异的功德簿上?而且是以这样一种充满恨意的方式被书写?!
就在我大脑一片空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震得魂飞魄散之际,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用浓黑怨毒墨汁写成的“沈青山”三个字,笔迹开始……**融化**!
没错,就是融化!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炙烤,又像是被强酸腐蚀。那浓黑的墨迹边缘开始变得模糊、晕染,然后一点点向下流淌、滴落!墨汁流淌过的地方,纸面发出极其轻微的“滋滋”声,迅速变得焦黑、碳化,仿佛被灼烧过!一股淡淡的、带着焦糊味的阴冷气息弥漫开来。
随着墨迹的融化流淌,那三个字也在迅速地……**消失**!
不,不是简单的消失!是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抹去、吞噬!浓墨融化流淌的轨迹,清晰地勾勒出一个被无情划掉的印记!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呼吸之间。几秒钟后,纸页上方,只剩下一个被浓黑污迹覆盖的、焦黑的、代表着“沈青山”这个名字被彻底划掉的丑陋疤痕。那疤痕周围的纸面都微微卷曲焦糊,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而就在这个名字被划掉的焦黑痕迹下方,同一页纸的空白处,一点极其微弱的金色光芒悄然亮起。
那光芒比昨夜记录的“阴德一缕”还要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会熄灭。它在焦黑的划痕下方艰难地、断断续续地勾勒着。几笔之后,形成了一个极其细小的、歪歪扭扭的符号:
**“—”**
一个代表“减损”的符号!一个代表“失去”的符号!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片被划掉名字的焦黑上方,微弱得几乎看不清,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入我的眼中!
“嗡——!”
大脑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极致的恐惧和荒谬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我淹没!
我的功德……被抽走了!被强行掠夺了!这医馆,它不仅吃人……它还要吞噬掉我们沈家最后一点赖以维系的东西!那缕暖流带来的短暂安宁,根本就是毒饵!是陷阱!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混合着彻骨的冰寒,在我胸膛里猛烈地冲撞、燃烧!我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医馆深处,盯向那扇通往“忌室”的、永远紧闭的沉重木门!
“是谁?!”我嘶哑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堂屋里炸开,带着无尽的惊怒和绝望,“谁在偷我的功德?!给我滚出来!”
声音在四壁间回荡,撞在那些沉默的药柜上,激起一片空洞的回响。
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死寂。
然而,就在这死寂之中,在那片回音即将消散的余韵里……
一个声音,一个极其熟悉、却冰冷僵硬得如同石块摩擦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幽幽地从医馆最深处、那扇紧闭的“忌室”门缝里……飘了出来。
那声音穿透厚重的木门和凝固的空气,每一个字都带着非人的寒意,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别……停……”
“继续……行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