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问米借命(2/2)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一丝微弱的光芒刺破黑暗。
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无法形容的地方。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片混沌迷蒙的灰雾在缓缓流动。四周寂静无声,绝对的死寂,连自己的心跳也听不见。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一片虚无的荒原?
就在我茫然四顾时,前方的灰雾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露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有光。
我下意识地朝那光亮走去。脚步没有声音,仿佛漂浮。灰雾在身旁无声地翻滚、退让。
光亮越来越近。当我看清那光源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座桥。一座由森森白骨搭建而成的拱桥,桥身扭曲怪异,透着不祥的气息。桥下,流淌的不是水,而是粘稠翻滚、冒着气泡的猩红血河!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哀嚎,即使隔着距离,也隐隐传来,冲击着我的意识。
奈何桥?血河?
桥头,果然立着一块歪斜的、布满青苔的巨石,上面用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字迹,刻着三个扭曲的大字——“奈何桥”。
一个念头冰冷地滑过:我果然死了。油灯灭尽,阳寿断绝。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呼唤,如同风中游丝,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娘……娘亲……”
这声音!稚嫩,柔软,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依恋和委屈,直接穿透了这片死寂空间的屏障,重重地撞在我的心上!这声音……这声音我曾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模糊地渴求过,又绝望地认定只是幻觉!
我的心脏(如果意识体还有心脏的话)猛地一缩!我猛地转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在离那白骨桥头不远的地方,灰雾的边缘,蜷缩着一个极其微弱的、散发着淡淡白光的小小身影。那光芒很弱,仿佛随时会被周围的灰雾吞噬。那身影小小的,蜷成一团,依稀能看出是个婴孩的模样,但轮廓模糊得如同隔着一层泪眼婆娑的水汽。
是它!刚才在油灯白光中出现,挡下我剪刀的那个婴灵!
此刻,它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着,那纯净的白光显得那么脆弱,那么孤单。它没有靠近那座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桥,只是蜷缩在灰雾边缘,一声声地、无助地呼唤着:
“娘亲……怕……桥……怕……”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我的意识深处!无边无际的、迟来了二十年的巨大悲伤和悔恨,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我淹没!那是我未出世的孩子!我的骨血!它没有走!它一直没走!它就在我身边!在我每一次点燃那盏折寿的油灯时,在我每一次被阴气侵蚀痛苦不堪时,在我无知无觉的岁月里,它一直默默地、用自己微弱的力量……守护着我这个不称职的、甚至差点亲手刺向它的母亲!
“孩子……我的孩子……” 我试图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剧烈的意识波动在这片混沌中震荡。我拼命地想要朝那个小小的光团靠近,可脚下如同生了根,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白骨奈何桥的另一端,那翻滚的血河深处,突然升腾起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粘稠如墨的黑气!那黑气翻滚着,凝聚着,瞬间化作一个扭曲狰狞的女人轮廓!披散的长发,破碎的戏服,空洞淌血的眼窝,赫然是柳如烟的模样!只是此刻的她,怨气滔天,比附身安安时强大了何止百倍!
“林秀姑——!”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啸撕裂了空间的死寂,饱含着二十年的怨毒和此刻的狂怒,“你竟敢伤我!你和你那个小孽种……都给我永坠血河!永不超生——!”
那由怨气凝聚的鬼影发出刺耳的尖啸,裹挟着滔天的血浪和无数挣扎哀嚎的扭曲面孔,如同黑色的海啸,朝着桥头这边,朝着我和那蜷缩着的婴灵光团,疯狂地扑噬而来!阴风怒号,血浪滔天,整个混沌空间都因为这极致的怨毒而剧烈震荡!
那小小的婴灵光团被这恐怖的威势吓得剧烈颤抖,光芒瞬间黯淡了许多,本能地想要蜷缩得更紧,口中发出细弱蚊呐的呜咽:“娘亲……怕……”
眼看那怨毒的黑气巨浪就要将我们彻底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一道比之前油灯爆发时更加纯粹、更加浩然的金光,毫无征兆地从我意识体的深处迸发出来!这金光并非源于我自身,它温暖、宏大、带着一种抚慰众生、涤荡邪祟的磅礴力量!金光瞬间将我笼罩,更分出一股柔和而坚韧的光流,如同金色的飘带,迅疾无比地缠绕上那瑟瑟发抖的婴灵光团,将它牢牢护在中心!
金光与扑来的怨毒黑气狠狠撞在一起!
“轰——!!!”
没有声音的巨响,却在我的意识深处掀起了惊涛骇浪!金光与黑气剧烈地冲撞、湮灭!那黑气组成的柳如烟鬼影发出一声痛苦扭曲的尖嚎,被金光灼烧得滋滋作响,浓烟滚滚,整个鬼影都变得虚幻了几分,冲击的势头被硬生生遏止!
“谁?!谁敢阻我?!”柳如烟怨毒的尖叫充满了惊怒。
金光之中,一个模糊而威严的身影缓缓浮现。那身影看不清面容,只觉宝相庄严,身披袈裟的轮廓在金光中若隐若现,手持一柄虚幻的拂尘,散发出令人心安的慈悲与力量。这气息……是庙宇!是常年供奉积累的、最纯净的信仰愿力!
一个名字瞬间闪过我的意识——静慈庵!是那位赠我米的老尼!她留下的不仅仅是米,更是一道护持的真言!在我油尽灯枯、魂归地府、濒临绝境的这一刻,这道深藏的力量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老尼虚幻的身影并未言语,只是将手中的拂尘朝着柳如烟那怨气滔天的鬼影轻轻一挥。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金色光束,如同破晓的利剑,瞬间穿透翻滚的黑气,精准地击中了柳如烟鬼影的核心!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饱含无尽痛苦与不甘的惨嚎响彻这片混沌空间!柳如烟那由怨气凝聚的鬼影如同被投入烈阳的冰雪,在金光的照射下迅速消融、瓦解!浓稠的黑气疯狂翻滚挣扎,无数扭曲痛苦的面孔在其中尖啸湮灭。那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绝望,最终在金光的净化下,彻底化为缕缕青烟,消散在翻滚的血河与灰雾之中。
金光也随之缓缓收敛,老尼的身影渐渐淡去,最终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片被涤荡过的、略显清明的空间,和那股萦绕不散的慈悲气息。
劫后余生。
巨大的疲惫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席卷而来。我“看”向被金光护在中心的那小小婴灵光团。它似乎不再那么害怕了,光芒也稳定了一些,正怯生生地、带着无限孺慕地“望”着我这边。
“孩子……” 我的意识温柔地呼唤着它,充满了迟来的、撕心裂肺的痛悔和爱怜,“娘亲在这里……不怕了……我们……”
我试图向它靠近。这一次,那股束缚的力量似乎消失了。我的意识体缓缓飘向那小小的光团。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触碰到那纯净白光的瞬间——
一股庞大得无法抗拒的吸力猛地从后方传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我的脚踝,狠狠地将我向后拖拽!
“不——!” 我的意识发出无声的呐喊,拼命地想要抗拒,想要抓住那近在咫尺的光团!
但那股力量太强大了!是规则!是阴阳的铁律!亡魂,终究要归入地府!
我的视线瞬间被拉远,那小小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婴灵身影在视野中急剧缩小,它似乎也感应到了分离,光团剧烈地波动起来,发出无声的悲鸣,努力地想要向我靠近,却被一股无形的屏障阻隔。
“娘亲——!”
那稚嫩绝望的呼唤,成了我意识沉沦前听到的最后声音。
紧接着,是无尽的黑暗和坠落感……
……
意识像沉船般缓缓上浮,冲破了冰冷黑暗的水面。
首先感受到的,是后脑勺传来的钝痛,一阵阵的,提醒着我躯体的存在。然后是嗅觉——浓烈的消毒水气味霸道地钻进鼻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线香残留的气息。眼皮沉重得像压了两块石头,每一次试图掀开都异常艰难。
“呃……” 一声沙哑的呻吟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挤出。
“醒了!她醒了!” 一个充满惊喜、带着浓重鼻音的男声在耳边响起,是李万山。
眼皮终于被撬开一条缝隙。刺眼的白光让我瞬间又闭上了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再次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明亮的吸顶灯。我躺在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病床上,身上盖着同样雪白的薄被。床边,李万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憔悴不堪,但此刻脸上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拿着小手电筒照我的瞳孔。
“感觉怎么样?能说话吗?”医生温和地问,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安抚。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水……”
李万山立刻手忙脚乱地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插上吸管,小心翼翼地递到我嘴边。温水流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生机。
“安安……” 我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
“安安没事了!她没事了!” 李万山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眼圈瞬间又红了,“那天晚上您……您倒下之后,安安就醒了!虽然很虚弱,但烧退了,人也清醒了!医生检查说……说就是受了惊吓,身体有点虚,养养就好!真的……真的谢谢您!大师!您是安安的救命恩人!” 他说着又要跪下,被旁边的医生赶紧拦住了。
安安没事了……柳如烟的怨灵……被那金光彻底净化了?
我心头微微一松,随即又被巨大的空洞和悲伤填满。我的孩子……那个小小的光团……它还在那奈何桥边吗?它还在害怕吗?
“我……睡了多久?” 我问,声音依旧虚弱。
“三天三夜了。” 医生接口道,语气带着一丝惊奇,“送您来的时候,生命体征非常微弱,我们一度……咳,不过现在稳定了。就是身体极度虚弱,需要好好静养。”
三天三夜……那油灯灭尽,我本该当场毙命。是那老尼的护持金光,强行把我这缕残魂又塞回了这副残破的躯壳里?
“灯……” 我喃喃道,目光下意识地在病房里搜寻。我的油灯……
“在这里!在这里!” 李万山连忙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了里面那盏熟悉的黄铜油灯。灯盏里空荡荡的,没有油,也没有火,冰冷而死寂。七根燃尽的红线灯芯草灰,像七道丑陋的疤痕,凝固在灯盏底部。
他双手捧着油灯,像捧着什么圣物,声音带着敬畏和后怕:“您的东西……我一直给您收着。大师……您……” 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复杂,感激、敬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大概永远忘不了那晚我拿起剪刀刺向他女儿的一幕,也忘不了那突然爆发的白光和诡异消失的“东西”。
我吃力地抬起手,枯瘦的手指颤抖着,轻轻抚过冰凉的灯盏边缘。指尖触碰到那七根燃尽的灯芯灰烬,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极其突兀地顺着指尖传来!
我猛地一震!指尖触电般缩回!
这不可能!命灯已灭,灯芯燃尽,代表阳寿的星火彻底熄灭,这盏灯应该只是一块冰冷的死铜!
我死死盯着那灯盏底部。七根灯芯灰烬静静地躺着。然而,就在最中央、那本该代表我彻底终结的位置,一点极其微弱的、米粒大小的、近乎透明的白色光点,如同呼吸般极其缓慢地、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那光芒纯净而温暖,带着一种……无比熟悉的孺慕气息!
虽然微弱,虽然渺小,但它……存在着!
我的孩子!是它!它没有留在那冰冷的桥边!它竟然……竟然将自己最后一点纯粹的本源灵光,融入了这盏本该熄灭的命灯之中!它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我这残破的躯壳和即将彻底消散的命脉!
巨大的、撕心裂肺的悲伤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洪流瞬间冲垮了我的心房!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顺着我枯槁的脸颊滑落,浸湿了雪白的枕套。我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大师?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李万山被我突然的泪水和颤抖吓到了,手足无措地问。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只是颤抖着伸出手,极其小心、极其珍重地,将那只冰冷的、底部却蕴藏着一粒微弱白光的黄铜油灯,紧紧地、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冰冷的铜壁贴着胸口,那里,心口旧疤的位置,似乎也传来一丝微弱的、回应般的暖意。
灯盏冰冷,那一点微弱的白光紧贴着我的心口,像一颗沉睡的、温暖的心脏。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和我压抑的、破碎的抽噎。李万山和医生面面相觑,最终都选择了沉默,只当我是劫后余生的情绪宣泄。
只有我知道,这泪水为谁而流。
不知过了多久,汹涌的情绪才稍稍平复。我抹去脸上的泪痕,抬起依旧红肿的眼睛,看向李万山,声音沙哑却清晰了许多:“李老板。”
“在!大师您吩咐!”李万山立刻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我的油灯……”我低头,看着怀中冰冷的铜盏,指腹轻轻摩挲着灯壁,感受着那一点微乎其微的暖意,“灯油……需要特殊的材料。”
“您说!无论多难找,我一定给您弄来!”李万山拍着胸脯,毫不犹豫。
“普通的灯油不行。”我缓缓摇头,目光透过病房的窗户,投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需要……供奉百年以上、香火鼎盛的古刹里,佛像前长明灯的灯油。”
李万山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办!静慈庵!城外的静慈庵!我这就去求!”他像是找到了赎罪和报恩的方向,转身就风风火火地冲出了病房。
医生又给我做了一些基础检查,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也离开了。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怀中这盏冰冷的、却又承载着微小生机的油灯。
我疲惫地闭上眼,意识却异常清醒。柳如烟的怨灵被老尼留下的佛光真言净化了,但她临死前那充满诅咒的尖啸犹在耳边:“……永坠血河!永不超生!”这诅咒,仅仅是失败者的狂吠吗?还有那个守桥的婴灵……它最后融入灯芯的白光,是纯粹的守护,还是……它也无法进入轮回?
疑问如同细小的藤蔓,在心底悄然滋生。我下意识地抬手,轻轻覆在小腹那道陈年的旧疤上。指尖下,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像是隔着遥远的时空,与灯盏里那点白光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孩子……”我在心底无声地呼唤,“娘亲……该怎么做?”
没有回应。只有怀中的铜灯,冰冷依旧。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中缓慢流淌。窗外的天色由灰白转为昏黄。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接着推开。李万山回来了,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巴掌大的、深褐色的小陶罐,罐口用油纸和红绳密封得严严实实。他额头上全是汗,衣服也沾了些尘土,但眼神亮得惊人。
“大师!求来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完成重大使命的激动和敬畏,快步走到床边,“静慈庵的主持师父听说是您要用,亲自取的!是正殿佛祖像前那盏最大的长明灯里的油!”
他将小陶罐双手奉上。
我接过陶罐,入手微沉。揭开油纸封口,一股极其纯净、带着淡淡檀香和暖意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病房里的消毒水味。这气息……醇厚、温煦,蕴含着无数信众虔诚的愿力,正是滋养魂灵、沟通阴阳的上品。
“好。”我点点头,声音依旧虚弱,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气。
李万山又赶紧从包里拿出一个干净的、同样古朴的小铜碗放在床头柜上。我支撑着坐起身,动作缓慢而吃力。李万山想帮忙,被我抬手制止了。他只能紧张地站在一旁看着。
我拔掉陶罐的木塞,将里面澄澈金黄的灯油,小心翼翼地倾倒进我的黄铜灯盏里。金黄的油液注入冰冷的铜盏,慢慢覆盖了底部那七根燃尽的灯芯灰烬。当油面堪堪没过灰烬时,我停了下来。
然后,我拿起那盏空置的油灯,将它轻轻放在盛有灯油的铜碗旁边。没有急着点燃。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努力凝聚起所剩无几的精神,伸出枯瘦的食指,悬在灯盏上方。
指尖微微颤抖,一丝微弱得几乎无法感知的意念,艰难地探向灯盏底部——探向那点融入灯芯灰烬的、微弱的白色灵光。
“燃……”我无声地念诵着家传的古老咒言,每一个音节都在消耗着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力气。
奇迹发生了。
灯盏底部,那覆盖在灰烬之上的金黄灯油表面,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粒极其微小的、纯净的白色火星!它只有针尖大小,光芒柔和而稳定,如同夏夜里的萤火,静静地悬浮在灯油之中!它并非燃烧灯油而生,而是……由灯盏底部那点微弱的灵光所化!
成了!我心头猛地一松,一股巨大的疲惫也随之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灯……灯亮了?”李万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他明明没看到我点火,那灯油里却凭空出现了一点白火!
我没有解释,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帮忙。李万山会意,连忙拿起一根新的、干净的棉线灯芯(这是他按我之前的吩咐准备的),小心翼翼地浸入铜碗里的灯油中,待其吸饱了油,再轻轻拿起,将一端极其小心地靠近灯盏里那粒微弱的白色火星。
当浸油的棉线灯芯触碰到白色火星的瞬间——
“噗!”
一声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
那粒纯净的白色火星,倏地一下,沿着吸饱了古刹灯油的棉线灯芯蔓延而上!眨眼间,灯芯顶端,燃起了一簇崭新的火苗!
这火苗不大,只有黄豆大小,颜色却并非寻常的橘黄,也不是我之前明灯将尽时的惨绿,而是一种……极其温润、极其纯净的乳白色!光芒柔和,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暖意,如同初春的晨曦,又如同……婴孩纯净的眼眸。
乳白的火苗在铜盏中安静地燃烧着,无声无息,却驱散了病房里最后一丝阴冷。它映在我浑浊的眼底,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生命力。
这不是代表我阳寿的命灯之火。
这是心灯。以古刹愿力为油,以未来尘缘为芯,点燃的一盏……守护之灯。
我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身体彻底放松下来,靠在冰冷的床头,眼皮沉重地合上。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最后的感知,是怀中灯盏那温润的白光,和小腹旧疤处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暖流,如同血脉相连的回应。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缕微弱的夕阳光芒,艰难地穿透云层,斜斜地照进病房,落在那盏燃着乳白色心灯的铜盏上,也落在我疲惫安睡的脸上。
夜,再次笼罩了这座位于城郊结合部的破败小院。空气里依旧弥漫着陈腐的线香、劣质灯油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我坐在神案旁那张磨得发亮的竹椅上,怀里紧紧抱着那盏黄铜油灯。灯盏里,乳白色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光芒温润,照亮了我枯槁的脸,也在身后投下一个被拉长的、微微摇晃的影子。
油灯的光芒稳定而柔和,那点微弱的白光,如同呼吸般轻轻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