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鬼班车(2/2)

送她进去?在那片烧死过无数人的焦土里,找一个“妈妈”?还要……“把爸爸也带回来”?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波强过一波地冲击着我的理智堤坝。我几乎要尖叫出来,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向车门,逃离这个噩梦般的车厢!但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我的目光扫过那个穿着红裙的小小身影——她依旧安静地坐着,那双黑洞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怀里的兔子玩偶焦黑破损,如同一个被遗忘的祭品。

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寒意攫住了我。不是因为她本身,而是因为她所代表的东西——这辆鬼车,这趟无法抗拒的旅程。我能逃到哪里去?跳下这悬浮的车?外面是冰冷的江水,还是……别的什么?拒绝那个“司机”的命令?看看这车厢里凝固的乘客,他们就是我的前车之鉴吗?

我的喉咙干涩发紧,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肋骨。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双手死死抓住座椅边缘,冰冷的皮革触感也无法驱散指尖传来的麻痹感。

“我……我……”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怎么……送她?”

没有回答。老王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除了命令,再无其他。车厢里死寂无声,只有外面风雨穿过废墟空洞发出的呜咽,如同无数人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那个叫悠悠的小女孩,依旧一动不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催促,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虚无。仿佛她只是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结果,而我,不过是这个结果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环节。

这种绝对的、非人的平静,比任何狰狞的威胁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时间在恐惧中煎熬着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能感觉到额头上冰冷的汗水滑落,浸湿了鬓角。

“吱呀——”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是后车门!它在我没有任何动作的情况下,自己缓缓地、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了!

一股夹杂着浓烈焦糊味、铁锈腥气和冰冷雨水的风,猛地灌了进来!这风带着废墟特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死寂的气息,瞬间吹散了车厢里那凝滞的、混合着纸钱味的空气。

门,开了。

门外,是那片无边无际的、被雨水浸泡的黑暗废墟。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张开了漆黑大口的坟墓。

我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这股阴风抽了一鞭子。目光死死盯住那敞开的门洞,仿佛那是地狱的入口。然后,几乎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扭过头,再次看向角落里的那个红裙身影。

她……动了。

在我看过去的瞬间,悠悠抱着她那个焦黑的兔子玩偶,从座位上无声地滑了下来。小小的红皮鞋踩在冰冷肮脏的车厢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依旧微微侧着头,那双深井般的眼睛牢牢地锁定着我。然后,她迈开了小小的步子,朝着敞开的车门走去。

她的动作很慢,很平稳,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静。红色的裙摆随着她的走动在惨绿的光线下微微晃动,像一小团在黑暗中摇曳的、凝固的血。

她没有看我,也没有看门外的黑暗。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车厢的铁皮,笔直地投向那片废墟的最深处——她之前用手指过的地方。

一步,两步……

她小小的身影,离那敞开的、通往黑暗的车门越来越近。

我的呼吸彻底停滞了。血液似乎冻结在血管里。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和一种被巨大力量推动的、无法抗拒的绝望。

她要下车了。去那片焦土坟场。

而我……必须跟着她。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我的意识深处。没有选择。从踏上这辆444路的那一刻起,或者说,从老王说出那句“活人上车”开始,我就已经没有了选择。

就在悠悠的身影即将跨出车门,融入外面浓稠黑暗的前一刻,她停住了。

小小的身体停在门框的边缘,一半在车内惨绿的光线下,一半已被门外的黑暗吞噬。她抱着玩偶,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回了头。

那张精致却毫无生气的瓷白小脸,再次完全面对着我。深黑的瞳孔在摇曳的绿光下,如同两点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发出,但我清晰地“读”懂了那个无声的、冰冷的唇形:

“来。”

下一秒,那小小的红色身影,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步,彻底融入了车门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的雨幕之中,消失不见。

车厢内,惨绿色的灯光依旧摇曳,投币箱里塞满的纸钱在幽暗中透出惨白的边角。司机老王纹丝不动,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其他凝固的乘客,依旧保持着他们永恒的姿势。

只有那扇敞开的车门,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伤口,不断涌入废墟的阴风和死亡的气息。

而我,坐在冰冷的座椅上,身体僵硬如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我的肋骨。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我彻底淹没。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一种被无形的绳索拖拽、被冰冷的命令驱使的绝望感。

我看着她消失的方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没有退路了。

我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充满焦糊味的冰冷空气,肺部像被无数冰针刺痛。然后,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双腿沉重得像灌满了铅水,每一次迈步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僵硬声响和心脏不堪重负的狂跳。

一步,一步,我挪向那扇敞开的、如同地狱之门的后车门。

冰冷的、带着浓重焦糊和铁锈腥气的风,扑面而来,瞬间抽走了脸上最后一丝温度。雨水立刻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肩膀,冰冷刺骨。

我站在车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车厢内。惨绿的光线下,一切都凝固着。老王那顶压得低低的制服帽檐下,似乎没有任何表情。那个抱布包的女人,依旧紧紧搂着怀里的东西,头微微偏向窗外。穿着校服的少年,低垂的头颅似乎更低了一些。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空洞的眼神依旧望着前方。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角落——悠悠刚刚离开的座位。

空荡荡的。只有冰冷肮脏的皮革座椅。

一种强烈的、被抛弃在无边孤寂中的寒意攫住了我。

我猛地转回头,视线投向车门外那片被雨水冲刷的、死寂的黑暗废墟。断裂的水泥柱、扭曲的钢梁、焦黑的断壁残垣,在雨幕中沉默地矗立,像一片巨大而狰狞的墓碑林。

悠悠小小的红色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浓墨般的黑暗和雨帘之中,无迹可寻。

只有那扇敞开的车门,像一个无声的催促。

我闭上眼睛,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疼痛和浓重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带来一丝虚假的清醒。然后,我抬起如同灌了铅的腿,朝着那片象征着死亡和未知的焦土坟场,一步踏了出去。

脚底踩上的不是坚硬的水泥桥面,而是松软、冰冷、带着某种粘腻感的泥泞土地。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刺鼻的焦糊和化学物质腐败的混合气味,混杂着冰冷的雨水气息,疯狂地涌入鼻腔。

“砰!”

身后,那扇沉重的公交车门,在我双脚完全踏出车厢的瞬间,猛地、决绝地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而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在这死寂的废墟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如同关上了通往人间的最后一道闸门。

声音的余波还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那两点昏黄的、属于444路末班车的车灯,没有任何预兆地熄灭了。不是普通的熄灭,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掐灭,又像是它本身从未存在过,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绝对的黑暗和冰冷的雨水,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彻底吞没。

“车……车呢?”我猛地回头,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身后,只有无边无际的、被雨水冲刷的黑暗。巨大的跨江大桥那钢铁的轮廓,在远处的雨幕中只剩下一个模糊而遥远的剪影。那辆悬浮的幽灵巴士,连同它惨绿的车灯和塞满纸钱的投币箱,如同融化在了这片夜雨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脚下这片散发着浓烈死亡气息的化工厂废墟,冰冷、真实、无边无际地包围着我。风雨穿过废墟空洞的呜咽声变得更加清晰,如同无数双冰冷的手在黑暗中摩挲、低语。

我被彻底丢下了。丢在这片十年前吞噬了无数生命的焦土坟场。

和一个……抱着焦黑兔子玩偶的红裙小女孩。

“悠悠?”我试探着,用尽力气喊了一声,声音嘶哑颤抖,瞬间就被风雨撕碎、吞没。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声,雨声,还有废墟深处那死一般的寂静。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我的脊椎,越收越紧。我下意识地伸手进口袋,想掏出手机照明,指尖却触到一个冰冷、坚硬、完全陌生的东西。

不是我的手机!

我猛地将它掏了出来。借着远处城市天际线极其微弱的、被雨水扭曲的光污染,勉强看清了手中的物件。

那是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金属铭牌。形状不规则,边缘带着被高温熔蚀过的卷曲和焦痕,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灰和氧化层。上面刻着的字迹被腐蚀和污垢覆盖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残缺的数字和模糊的字母:

【…b-…7…】

【…林…】

像是一个工作牌。一个在高温中严重损毁、不知属于谁的工作牌。

它冰冷、粗糙的触感紧贴着我汗湿的掌心。这玩意儿什么时候、怎么到我口袋里的?!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突兀地在我右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断断续续地响起。

“沙……沙……”

声音很轻,被风雨声掩盖了大半,但在死寂的废墟中却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双小脚,踩在湿漉漉的瓦砾和泥泞上发出的声音。

我猛地抬头,心脏骤然缩紧。

在离我大约十几米远的地方,一片巨大的、倾斜的水泥板形成的黑暗阴影边缘,一个小小的、模糊的红色轮廓,在雨幕中极其短暂地闪了一下。

像一团小小的、湿透了的火焰,在无边的黑暗里跳动了一瞬,随即又隐没在更深的阴影和雨帘之后。

是悠悠!

她根本没走远!她在那里……在等我?还是……在引路?

那轻微的“沙沙”声再次响起,这次似乎更远了一些,方向正是朝着废墟深处,那片被巨大扭曲钢梁覆盖的、如同怪兽心脏的核心区域——她之前手指所指的“妈妈在那里”的方向。

没有时间犹豫了。留在这里,只有被无边的黑暗和恐惧吞噬。

我死死攥住手中那枚冰冷焦糊的金属铭牌,像是抓住唯一一根救命的稻草(尽管它本身也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咬紧牙关,朝着那抹红色消失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了这片十年前被烈火焚毁、如今在雨夜中如同巨大墓穴的废墟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