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镜中人(2/2)
离开浴室,我换上外出的衣服,胡乱塞了几片面包当早餐,抓起钥匙和包,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302室的门。我需要人群,需要阳光,需要真实世界里的一切来驱散昨夜那场“噩梦”残留的冰冷阴影。
电梯就在走廊尽头。老旧的金属面板上,楼层数字显示着红色的“3”。我按下向下的箭头,等待那熟悉的运行声响起。然而,几秒钟过去了,电梯毫无反应。我又用力按了几下,按钮的指示灯固执地亮着,但电梯轿厢依旧停在原地,死气沉沉。
“搞什么……”我烦躁地低语,一股莫名的焦虑涌上来。昨晚的恐惧阴影尚未完全散去,此刻任何一点不顺似乎都能轻易点燃我的神经。我转身走向旁边的安全楼梯。沉重的防火门推开,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和机油味的、更加陈腐的空气扑面而来。楼梯间只有高处一个小小的气窗透进些微天光,光线昏暗,水泥台阶粗糙冰冷。
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发出空旷而孤独的回响,嗒,嗒,嗒……在寂静的楼梯井里被无限放大,又反弹回来,仿佛有另一个脚步声在不远处应和。我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只想快点离开这阴暗压抑的地方。
就在我走到一楼与二楼之间的拐角平台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楼梯下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那是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就在那片浓稠的阴影边缘,靠近墙壁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射了一下上方气窗投下的微弱光线。
一个锐利的、不规则的闪光点。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昨晚那种冰冷的预感毫无征兆地再次攫住了我。那是什么?好奇心混杂着一种强烈的不安,驱使着我向下走了几级台阶,靠近那片黑暗。
光线太暗了。我摸索着掏出手机,点开手电筒功能。一道刺眼的白光骤然划破黑暗,像一把利剑刺入深渊。
光束扫过布满灰尘和蛛网的角落,最终定格在楼梯井最底部,紧挨着冰冷水泥墙壁的地方。
那里,静静地躺着半面镜子。
它的边缘是扭曲撕裂的不规则锯齿状,仿佛被巨大的力量粗暴地掰断或摔碎。残存的镜框是沉重的、布满划痕的暗色金属,样式古老而笨重,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几缕黏腻的蛛网。镜面本身也布满蛛网状的裂痕,但中间一块巴掌大的区域还算相对完整,在手机强光下,幽幽地反射着冷硬的光。
就是那点反射的光,刚才吸引了我的注意。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这面残破的镜子,躺在这不见天日的阴暗角落,散发着一种死寂的、令人不安的气息。它和浴室里那面镜子……它们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吗?这个念头突兀地跳进脑海,带着冰冷的触感。
我犹豫着,一步步走下剩余的台阶,鞋底摩擦着粗糙的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死寂的楼梯井里显得格外清晰。越靠近,那股灰尘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就越发浓重,几乎令人窒息。最终,我在那半面镜子前蹲了下来。
手机的光柱直直地打在布满裂纹的镜面上。碎裂的纹路在强光下如同无数道狰狞的黑色疤痕,切割着镜中映出的、我此刻紧张而苍白的脸孔,那张脸在蛛网般的裂痕后显得破碎而怪异。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冰冷镜框的前一秒又猛地缩了回来,仿佛那金属上带着看不见的倒刺。
不能碰。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但我必须看清楚。
我屏住呼吸,忍着那股强烈的不适感,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住镜框厚重冰冷的边缘,极其缓慢地将这半面沉重的镜子从布满灰尘的角落翻转过来。灰尘簌簌落下,在手机光柱中飞舞。
当镜子被完全翻转到背面时,我的呼吸骤然停滞。
暗色的金属镜框背面,没有灰尘覆盖的地方,赫然涂抹着几个歪歪扭扭、早已干涸的字迹。
那是一种暗红发黑的颜色,深深沁入了金属的纹理,像凝固的、绝望的血液。
那字迹潦草、颤抖,带着一种濒死挣扎般的疯狂力度,仿佛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刻下的诅咒:
**“千万别让它取代你。”**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凿进我的眼底,钉入我的脑海!
嗡——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昨晚浴室镜中那个迟缓倒水的影像、那个不属于我的巨大狞笑、以及眼前这行如同用生命刻下的、干涸发黑的警告……所有的画面和感觉,如同被引爆的碎片,轰然炸开!它们不再是孤立的噩梦片段,而是被一根无形的、名为“真实”的恐怖丝线,冰冷而精准地串联在了一起!
这不是梦!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个镜子里对我笑的“东西”,是存在的!而眼前这半面破碎的镜子,镜背上这行血淋淋的警告……就是前车之鉴!是某个不幸者最后的、绝望的呐喊!
“嗬……” 一口冷气猛地倒灌进喉咙,呛得我剧烈咳嗽起来,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跌坐,重重地摔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手机脱手飞出,“啪”地一声砸在地上,手电筒的光柱随之疯狂地上下跳动、旋转,在楼梯井的墙壁和天花板上切割出无数道扭曲晃动的光影,如同群魔乱舞。
我顾不上手掌擦破的刺痛,也顾不上摔在地上的手机,身体筛糠般剧烈地颤抖着,手脚并用地向后急退,后背死死抵住同样冰冷的墙壁,仿佛要融入其中,远离那面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残镜。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无法从那行暗红扭曲的字迹上移开半分。
“千万别让它取代你……”
取代?取代什么?取代谁?
那个镜子里会对我笑的……“它”……最终的目的……是取代真实的我?!
这个认知带来的恐惧,比昨夜单纯的惊吓要冰冷、粘稠、绝望一万倍!它不再是虚无缥缈的鬼影,而是一个清晰、明确、步步紧逼的死亡宣告!如同冰冷的绞索,已经套上了我的脖颈,正在缓缓收紧!
楼梯井里死寂无声,只有我粗重、混乱、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撞击着墙壁,又反弹回来,像无数个濒死的我在同时喘息。手机手电筒的光柱终于停止了晃动,斜斜地照射在墙角,映亮一小片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那半面镜子狰狞的裂口。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被自己喘息声掩盖的声响,极其突兀地刺入了这片死寂。
“哒。”
像是指甲,非常轻微地、不经意地,敲在某种光滑坚硬的表面上。
声音的来源……是上方!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骤然冻结!所有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被彻底抽空!脖子如同生了锈的机器,发出“咔咔”的轻响,极其僵硬、极其缓慢地向上抬起。
视线越过楼梯扶手冰冷的铁栏杆,投向二楼那昏暗的楼梯平台。
二楼平台边缘,正对着下方楼梯井的位置,紧挨着栏杆下方,是302室——也就是我租住的公寓——客厅外墙上的一扇小小的、用来采光的高窗。窗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尘,模糊不清。
就在那扇蒙尘的高窗内侧,紧贴着玻璃,一张脸正无声无息地俯视着下方,俯视着跌坐在楼梯井底部、如坠冰窟的我!
光线昏暗,隔着灰尘和距离,那张脸的轮廓模糊不清。
但我绝不会认错!
那是我自己的脸!
是林晚的脸!
只是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恐,没有好奇,甚至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冰冷的漠然。那双眼睛,透过模糊的玻璃,空洞地、毫无焦点地“看”着我所在的方向。嘴角,没有昨夜那种夸张的狞笑,只是平平地抿着,却更显得诡异而僵硬,仿佛戴着一张劣质的、属于我的面具。
它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它看了我多久?
“呃……”一声短促的、被恐惧彻底扼住咽喉的呜咽从我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巨大的惊骇如同实质的海啸,瞬间将我吞没、撕碎!身体彻底失去了控制,瘫软在冰冷的地上,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思维彻底停滞,只剩下那张贴着高窗的、属于“我”的、毫无生气的脸孔,如同最深的梦魇烙印,死死地烙在视网膜上,烙进灵魂深处!
手机手电筒的光柱,依旧斜斜地照射在布满灰尘的墙角,像舞台上最后一束追光,照亮的却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